宋鶴延根據沈念禾發來的實時定位,一路穿過東市東郊那些狹窄彎曲的街道,最終在一處路口停下了車。
他推門下車,站在路邊,抬頭望去。
面前是一個露天菜市場。
沒有招牌,沒有門頭,就是一片沿街自發形成的集市。
攤位從巷口一直延伸到深處,遮陽棚搭得歪歪斜斜,五顏六色的塑料布在午后的風里輕輕鼓動。地上淌著水,踩上去有些滑,空氣里彌漫著生肉、魚腥和青菜泥土混在一起的氣味。
人聲鼎沸。
宋鶴延站在入口處,目光越過人群,開始在密密麻麻的攤位之間搜索。
他的視線掃過攢動的人頭,在角落里看到了那道身影。
她站在一個賣雞鴨的攤位前。
白襯衣在周圍灰撲撲的環境里顯得格外扎眼,頭發扎成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頸。
她微微側著身,手里拎著兩個袋子,正低頭看著攤主處理什么東西。
周圍人來人往,她站在那里,安安靜靜的,和這個嘈雜的菜市場格格不入,卻又莫名地融在其中。
宋鶴延邁步走了進去。
他徑直穿過人群,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沈念禾站在攤位前,余光里注意到有人靠近自已。
她正要轉頭,鼻尖先一步捕捉到了一縷氣息。
松木香。
清冽的、沉穩的、帶著一絲冷意的松木香。
那種香味很淡,淡到如果不是靠得足夠近、如果不是她對這個味道足夠熟悉,根本不可能在菜市場濃烈的腥氣和油煙味里分辨出來。
她側過臉,看向來人。
宋鶴延已經走到了她身側。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在忙忙碌碌的買菜的大爺大媽人群里,顯得格格不入。
沈念禾看著他,語氣自然:“你來了。”
宋鶴延點了點頭,目光從她臉上掃過,確認她完好無損之后,才收回來。
攤位上,老趙正把殺好的雞從熱水里撈出來,準備褪毛。
他手里忙活著,余光瞥見攤位前多了一個人,抬頭看了一眼。
這一看,手里的動作頓了一下。
深灰色大衣,身量頎長,氣質出眾。
老趙的目光在宋鶴延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沈念禾身上,來回看了看,臉上忽然浮起一個了然的笑。
“哎呦,”他笑呵呵地開口,語氣熱絡,“兩位真是郎才女貌,真是般配。”
沈念禾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解釋道:“老板,你看錯了。他是我上司?!?/p>
老趙聽了,非但沒有收斂,反而笑得更深了。
他一邊給雞褪毛,一邊連連點頭,嘴里蹦出兩個字:“我懂、我懂。”
沈念禾看著他那副模樣,就知道那句“我懂”的含金量,有太高了。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宋鶴延。
他站在那里,面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既沒有否認老板的話,也沒有接話。
沈念禾見宋廳都沒說什么,便也懶得再解釋了。
她的眼角余光開始向四下掃去,見沒有人在盯著她。
沈念禾往宋鶴延身邊靠近了半步,兩個人的距離從一步縮到了半步。
她的臉上掛著隨意輕松的笑,看起來就像在跟宋鶴延閑聊。
但她說出來的聲音,和臉上的表情完全對不上。
冷靜,干練,沒有多余的廢話。
“宋廳,我剛剛救了一個女人?!彼穆曇魤旱煤艿?,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有一群人在抓她。之前她給你們小組打了電話。我想,這個人應該對你們很重要。”
宋鶴延的身子,同樣微微往她這邊傾了傾。
那個角度很小,但兩個人的距離又近了幾分,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說話時胸腔的微微震動。
“她在哪里?”
他的聲音同樣壓得很低,同樣冷靜、沉穩,沒有多余的疑問,沒有驚訝,甚至沒有追問細節。
沈念禾沒有回答,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朝著那堆籮筐和紙殼子的方向輕輕一瞥。
宋鶴延朝著那個方向瞥了一眼后,從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機。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點擊,操作了大約十幾秒,然后將手機收回了口袋。
“出入口都有人把守了。”他聲音依舊平穩。
沈念禾聽到這句話,一點都不意外。
“看來她很重要?!?/p>
宋鶴延沒有否認。
“先離開這里?!彼f。
“好。”沈念禾點頭。
此時,攤主老趙將處理好的雞和鴨子分別裝進兩個塑料袋里,扎好口,放在秤上又過了一遍:“雞四斤二兩,鴨子三斤八兩,一起兩百三十六。二維碼在這兒?!?/p>
而躲在一堆籮筐和紙殼子的中年女人,在收到沈念禾的提示后,抓住時機,從躲藏的地方出來。
出來后,人很自然走到了沈念禾身側站定,只是她眼角的余光看向沈念禾身側的宋鶴延。
她的視線在宋鶴延那張臉上來來回回掃視,瞳孔越睜越大,眼中有驚喜有難過。
驚喜得是她終于見到了,自已想要找的人。
難過的是他沒能等到這人的到來。
沈念禾付款后,伸出手去接老趙遞過來的那兩個沉甸甸的袋子。
一只手從旁邊伸了過來。
那只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它越過沈念禾伸出去的手,穩穩地接過了老趙手里的兩個袋子。
沈念禾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側過頭。
宋鶴延已經將兩個袋子換到了一只手上提著,另一只手垂在身側,面色如常。
沈念禾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么,將伸出去的手收了回來。
老趙將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又咧開了,那副“我懂”的表情比方才更深了幾分,但他這次沒有開口,只是笑著擺了擺手,低頭繼續忙自已的去了。
“老板,走了。”沈念禾說了一句。
老趙擺了擺手:“慢走啊,下次再來。”
沈念禾轉過身。
宋鶴延提著袋子站在她左側,中年女人站在她右側偏后的位置。
二人跟著宋鶴延走。
他們沒走正門,而是雞鴨攤位一側的小巷走去。
那條巷子窄得只容兩個人并排通過,兩邊是高墻,墻上爬滿了枯藤,頭頂的電線像蛛網一樣交錯。
巷子里光線昏暗,地面坑坑洼洼,積著不知道什么時候留下的雨水,踩上去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