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女人緊緊跟在沈念禾身側,她不時回頭看一眼身后,又飛快地轉回去,整個人緊繃。
宋鶴延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穩,不急不緩。
他時不時低頭看一眼手機,屏幕上那個一閃一閃的綠色定位標記,和他此刻所在的位置重合在一起。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么,然后收起手機,拐進了左邊的一條岔路。
左拐,右繞,再左拐。
沈念禾在心里默默記著路,發現他走的每一條巷子都避開了人群密集的地方,避開了那些敞開著門、有人進出的院落,專挑那些安靜、偏僻、不易引人注意的小路。
這不是臨時起意的路線。
這是有人在前面探好了路,把每一條可行的通道都摸清楚了,然后實時傳到他手機上的。
沈念禾在心里默默感嘆了一聲。
宋鶴延在一家店門前停了下來。
那店面不大,夾在兩間民房之間,門頭沒有招牌,只有一塊深灰色的布簾垂下來,遮住了里面的光景。
從外面看過去,和周圍那些緊閉著門的普通民居沒什么區別,如果不是特意停在這里,根本不會注意到這是一家店。
宋鶴延上前,抬手敲門。
四下。
一長三短的節奏。
門內安靜了兩秒,隨后,門從里面打開了一條縫,露出半張臉。
沈念禾看到那張臉的時候,微微一怔。
她認識這個人。
張敬。
宋鶴延工作小組里最不起眼的一名文員。
在酒店的時候,沈念禾見過他幾次。
他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里整理文件,或者跟在隊伍最后面,手里拎著公文包,很少說話,存在感極低。
但此刻,他站在那扇門的后面,眼神銳利,姿態警覺,和酒店里那個不起眼的文員判若兩人。
三人進門。
張敬探頭往外看了一眼,確認巷子里沒有人,才輕輕關上了門。
這是一間茶室。
不大,布置得簡單但雅致。
一樓是一個小小的廳堂,靠墻擺著一張老榆木的長條桌,桌上放著一套茶具,旁邊的博古架上擺著幾把紫砂壺和幾只青花蓋碗。
角落里有一盆蘭草,葉子綠得發亮,顯然有人精心打理。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
張敬沒有在一樓停留,帶著他們穿過廳堂,上了二樓。
二樓的格局和一樓不同,被隔成了兩個獨立的包廂。
張敬推開靠里那間的門,側身站在門口,聲音壓得很低:“宋廳,這里安全。包廂里已經檢查過了。”
宋鶴延點了點頭,提著那兩個袋子走了進去。
沈念禾跟在后面,目光在包廂里掃了一圈。
空間不大,但足夠坐五六個人。
一張方桌,四把椅子,靠窗的位置擺著一盆文竹。
窗簾拉了一半,午后的光線從縫隙里漏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斑。墻上沒有掛畫,也沒有任何裝飾,干干凈凈的,像一間被仔細清理過的房間,不留任何多余的痕跡。
她不得不佩服。
從她發出共享定位到現在,不過半個多小時。
這么短的時間里,宋鶴延的人不僅鎖定了她的位置、規劃好了撤離路線,還提前清出了一間安全屋。
厲害的領導,下面的人都是能人。
不厲害的人,早就被淘汰出去了。
宋鶴延將手里提著的兩個袋子放在桌角,拉開一把椅子坐下,抬眸看向沈念禾。
沈念禾知道接下來他們要談的內容,肯定涉及到她不該聽的東西。
她是編外人員,能跟著宋鶴延到這里已經是破例了。
接下來他們要說的話、要談的事,不是她該聽的。
她抬起腿,準備往外走。
腳剛邁出半步,手臂上傳來一股力道。
中年女人緊緊的抓住了她的手臂。
沈念禾低頭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起頭,對上中年女人的目光。
那雙眼睛里有一種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求助,而是一種信任,又或者說摻雜別樣心思。
宋鶴延將這一幕看在眼里。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從中年女人攥著沈念禾的那只手上掠過,落在沈念禾臉上。
“你也一并留下吧。”他聲音平淡。
沈念禾微微一怔。
她的目光從中年女人身上移開,看向宋鶴延。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副慣常的、看不出情緒的沉靜。
她看著宋鶴延。
那一眼里帶著疑問——真的可以嗎?
她沒有說出口,但她的眼神替她問了。
宋鶴延微微頷首。
見狀,沈念禾沒有再猶豫,收回邁出去的那只腳,在側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三人落座。
中年女人坐在宋鶴延的正對面,沈念禾坐在側邊,恰好卡在兩個人中間的位置。
離宋鶴延近一些,離中年女人也近一些。
像一個連接點,又像一個緩沖帶。
包廂里安靜了片刻。
中年女人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筆直。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宋鶴延臉上,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像是在辨認,又像是在確認。
“你是宋鶴延,宋廳,對嗎?”她開口,聲音沙啞。
宋鶴延點頭:“是的。”
中年女人沉默了一瞬,目光微微偏了一下,落在沈念禾身上。
“你讓她來救我的?”她問。
宋鶴延搖頭:“不是。”
中年女人聽到這兩個字,目光在宋鶴延和沈念禾之間來回掃了一遍。
然后她低下頭,嘴角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笑。
那笑聲很低,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不是開心,不是嘲諷,而是一種劫后余生的、帶著幾分苦澀的,終于可以松一口氣的笑。
“看來老天爺終于開了一回眼。”她說。
這句話落在沈念禾耳朵里,卻品出了另一層味道。
她在心里默默感嘆了一聲。
她的氣運,果然變得嘎嘎好了。
這種機緣都能被自已遇到。
一個被追捕的、對宋鶴延來說顯然很重要的關鍵人物,偏偏被她撞見了,偏偏被她救了。
從那個被封死的屋子里把人救出來,從那些追兵的圍堵中把人帶出來,又在菜市場里找到了藏身之處,最后等到了宋鶴延來接應。
每一步都踩在節點上,每一個判斷都沒有出錯。
這種運氣,放在上輩子,她想都不敢想。
換作前世,就算她到了這里,也到不了自已的手里。
氣運這種東西,無聲無息的,看不見摸不著,但它確確實實地存在著。
從一些細小的事情里,沈念禾能一點一點地感受到自已的運氣在變好。
從郵輪上的劫后余生,到路今安態度的轉變,到宋野被提前送進基地,到現在……
在這座陌生的城市里,在正確的時間出現在正確的地點,救下了一個對宋鶴延來說至關重要的人。
每一件事單拿出來,都像是巧合。
但這么多巧合疊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這就是吸取了兩個半男主的氣運之后的效果。
沈念禾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對面那面素白的墻壁上,心里卻是想著。
等到五個男主的氣運全部吸取成功之后,她都不敢想象,自已的氣運會變得有多好。
與此同時。
順安旅館。
許知薇站在房間的窗前,目光落在樓下那條狹窄的巷子里。
巷口的位置,她安排盯梢的那兩個男人正從遠處跑過來,腳步倉惶,神色慌張。
許知薇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沒有猶豫,轉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推門出了房間。
樓梯很窄,她幾乎是跑下去的,腳步聲在逼仄的樓道里回蕩,發出急促而沉悶的聲響。
出了旅館大門,她快步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巷子里的光線很暗,兩邊的房子遮住了大半天光。
她走得很急,差點撞上一個從岔路口拐出來的老太太,老太太罵了一句什么,她也沒聽清,腳步一刻都沒有停。
拐過最后一個彎,她看到了那間屋子。
那間她盯了兩天的平房。
門開著。
那把嶄新的鎖不見了,門板歪斜地靠在門框上。
許知薇的腳步慢下來。
她走到門口,站在門檻外面,往里面看了一眼。
屋子里空無一人。
墻角那堆凌亂的麻繩還在地上,灰撲撲的,沾著暗色的痕跡。
窗戶上的木板被拆掉了,堆在窗臺下面。
許知薇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屋子,手指在身側慢慢攥緊。
那個女人逃走了。
不對,是被人救走的。
是誰?
一個名字從腦海里跳了出來,快得她來不及壓下去。
沈念禾。
是她嗎?
可是,時間不對。
許知薇靠在門框上,閉上眼,腦子里那根弦嗡嗡地響。
根據她已知的劇情,那個女人被救走的時間,應該是在明天。
不是今天,不是現在,是明天。
她特意算過時間,今晚是最佳的動手時間。
可是現在,那間屋子里空蕩蕩的,人已經不見了。
為什么提前了?
許知薇睜開眼,盯著那扇被拆掉木板的窗戶,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整個人變得煩躁起來,焦躁地來回踱了兩步,又猛地停下來。
“草。”
她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字,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為什么走向越來越不對了。
她靠在墻上,仰著頭,閉著眼,胸口那口氣怎么都順不過來。
劇本不是這樣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