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女人的呼吸越來越重,喉嚨里發出一種粗糲的,像拉風箱一樣的聲音。
她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但她沒有停,甚至沒有開口說一個“慢”字。
沈念禾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張蒼白的臉上滿是冷汗,額前的頭發被汗水浸濕,貼在皮膚上。嘴唇上全是干裂的死皮,有幾處已經滲出了血珠。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種亮不是希望,是某種更本能的、更原始的求生欲。
沈念禾收回目光,繼續往前。
當她們在第三個岔路口拐彎的時候,身后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另一條巷子拐過來,和她們所在的這條巷子只有一墻之隔。
那腳步聲在岔路口停了一瞬。
沈念禾的腳步也停了。
她側過頭,目光落在那堵灰白色的磚墻上,耳朵微微豎起,捕捉著墻那頭的每一個細微的動靜。
中年女人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死死地捂著自已的嘴,另一只手攥著沈念禾的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她的身體貼著墻壁,整個人縮在墻根的陰影里,一動不動。
墻那頭,一個男人的聲音響了起來,粗獷,帶著幾分不耐煩:“這邊沒有?!?/p>
另一個聲音,更遠一些,隔著一條巷子傳過來:“往那邊看看,別漏了。”
腳步聲又響了起來,這一次是往遠處去的,越來越輕,越來越遠。
沈念禾沒有動。
她站在原地,又等了將近半分鐘,確認那腳步聲沒有再折返回來,才松開中年女人的手腕。
“走。”她說。
兩個人繼續往前。
沈念禾的腦子里有一張地圖。
從進來的時候她就在記——每一條巷子的走向,每一個岔路口通向哪里,哪條路窄哪條路寬,哪條路是死胡同哪條路能走出去。
她們現在所在的這一片,房屋密集,巷子交錯,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
追兵在這張網里搜她們,她們在這張網里逃。
但沈念禾知道,這張網有出口。
她記得來時的路。
從順安旅館出來的那條主巷,往南走,穿過一片自建房,再拐兩個彎,就是一條相對寬敞的街道。
那條街上有一個菜市場。
菜市場,意味著人多。
而人越多的地方,越安全,也越容易隱藏。
沈念禾拐進一條更寬的巷子,步子比剛才快了一些。
她沒有跑,但速度已經接近小跑。
中年女人跟在她身后,腳步越來越拖沓,呼吸越來越重,但她始終沒有掉隊。
巷子兩邊的房屋開始變得稀疏,視野開闊了一些。
遠處能聽到電動車的喇叭聲,還有商販吆喝的聲音。
菜市場快到了。
沈念禾正要加快腳步,前方的巷口忽然出現了兩道身影。
兩個男人,一高一矮,穿著深色的夾克,步伐很快,正從巷口拐進來,目光在巷子里掃視。
沈念禾的腳步沒有停,但她的方向變了。
她拽著中年女人的手腕,在對方還沒注意到她們的時候,閃身拐進了旁邊一條更窄的岔路。
那條岔路很窄,窄到兩個人并排走都勉強,兩邊的墻壁上爬滿了枯藤,地上堆著一些破舊的紙箱和雜物。
兩個人貼著墻壁,屏住呼吸。
那兩個男人的腳步聲從岔路口經過,沒有拐進來。
其中一個說了一句什么,聲音太輕,聽不清楚。
另一個應了一聲,兩個人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沈念禾等了五秒,探出頭看了一眼——巷口空了。
“走。”
她們從岔路出來,拐進另一條巷子,再往前走了不到兩百米,視野驟然開闊。
菜市場到了。
那是一個露天的農貿市場,攤位沿著街道兩側一字排開,賣菜的、賣肉的、賣水果的、賣調料的,一家挨著一家。
遮陽棚五顏六色地撐開著,將整條街罩在一片斑駁的光影里。
地上濕漉漉的,是賣魚攤上濺出來的水和洗菜潑掉的臟水混在一起,踩上去有點滑。
空氣里彌漫著各種氣味。
人很多。
這個點正是下午買菜的高峰期,人頭攢動。
嘈雜,擁擠,混亂。
但相對安全。
沈念禾的目光快速掃過整條街,在腦子里飛快地做著判斷。
入口有兩個,一個在南,一個在北,都通向外面的主干道。
攤位之間的過道很窄,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個人通過。
賣魚的攤位在最里面,地上水多,容易打滑。
賣干貨的攤位在中間,堆著高高的紙箱,能遮擋視線。
她的目光停在了一個賣干貨的攤位前。
那個攤位的老板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姐,正低著頭給一個顧客稱木耳,沒注意到她們。
攤位后面堆著好幾摞紙箱,摞得半人高,紙箱和墻壁之間有一道窄窄的縫隙,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
沈念禾拽著中年女人,穿過人群,走到那個攤位旁邊。
“進去。”她壓低聲音,朝那道縫隙努了努嘴。
中年女人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快點?!鄙蚰詈痰穆曇粢琅f平穩,但語氣不容置疑。
中年女人沒有再猶豫,側過身,擠進了那道縫隙。
紙箱將她整個人遮住了大半,只剩下一條手臂和半邊肩膀露在外面。
沈念禾往旁邊挪了一步,用自已的身體擋住了那道縫隙。
她站在攤位前面,背對著那堆紙箱,面朝著菜市場的主通道。
她的手里還拎著那袋糕點,神態自然,像只是一個正在挑東西的普通顧客。
賣干貨的大姐稱好了木耳,抬頭看見她,熱情地招呼:“姑娘,要點什么?紅棗枸杞桂圓干,都是新到的貨?!?/p>
沈念禾彎了彎唇角,目光在攤位上掃了一圈,語氣隨意:“紅棗怎么賣?”
“這個二十五一斤,那個三十八的,肉厚核小,你嘗嘗……”
大姐的話說到一半,菜市場的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幾個男人從北面的入口走了進來。
他們的步子太快了,目光不是在看攤位上的東西,而是在掃視每一個經過的人。
為首的那個男人約莫三十出頭,剃著板寸,脖子上露出一截青色的紋身,眼神像鷹一樣銳利。
他身后的兩個人,一個高瘦,一個矮壯,三個人排成一排,將整個入口的寬度占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