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一時寂靜,只有車輪滾動和馬蹄嘚嘚的聲音。
姜渡生默然片刻,終究沒按住心頭那份好奇,輕聲問道:
“你母親心中所系的,究竟是誰?是陛下,還是謝國公?或者…”她頓了頓,“另有其人?”
謝燼塵聞言,并未立刻回答。
他整個人像是被這句話拖入了時光深處,陷入了短暫的失神。
窗外流動的光線掠過他俊朗的側臉,明明滅滅。
他聲音壓得很低,仿佛怕驚擾了記憶深處某個沉睡的魂靈,“其實…我也不知道。”
“只聽從前貼身服侍過母親的嬤嬤,在年邁糊涂時,曾含混提起過幾次。”
他的聲音輕得如同隔著一層霧靄,“母親出生那日,據說天現異象,有七彩霞光縈繞皇宮,久久不散。”
“彼時護國寺的主持大師恰在宮中,見狀,曾無意間嘆了一句,鳳凰轉世。”
“就因這荒謬無稽的四個字,”謝燼塵的指節微微收緊,聲音里滲出一絲冰冷的嘲弄,“我娘的一生,便不再屬于她自已了。”
姜渡生眸光一凝,又是護國寺,或許她有必要去護國寺瞧一瞧了。
謝燼塵繼續道:“她被當作珍寶,更被當作籌碼。可她想要的…”
他的聲音里的冷硬漸漸融化,被罕見的憐惜取代:
“...從來不是母儀天下的尊榮,也不是國公夫人的富貴潑天。”
“嬤嬤說,母親常在春日里,對著院中被花匠修剪得齊整規矩的花木出神,喃喃自語說,‘它們好看是好看,卻沒了自在和生氣’。”
“她偷偷收藏過坊間的游記,羨慕那些能行走四方的貨郎和說書人。”
“嬤嬤記得最深的是,母親出嫁那年的元宵節,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說動了最疼她的太后,戴上一頂素紗帷帽,帶著暗衛混在摩肩接踵的百姓里,去看了一場最尋常不過的街市燈會。”
“回來之后,她眼里亮晶晶的,唇角揚了好幾日,說那糖人兒甜,說那魚燈俏,說那人潮里的煙火氣,暖得讓人想落淚。”
謝燼塵抬起頭,目光越過姜渡生,仿佛看向虛空中的某一點。
又仿佛穿透了車廂,看向他母親曾經向往,卻終未能踏足的廣闊天地。
“她想要的,從來都很簡單。”
“不過是能褪下華服和枷鎖,做一個不被定義的普通人,自由自在地行走在陽光下。”
“看自已想看的風景,過不必被任何人,任何事所捆綁的日子。”
“哪怕粗茶淡飯,哪怕布衣荊釵,哪怕平凡到湮沒于人海。”
謝燼塵收回,看向姜渡生,眼底那片深沉的痛色清晰可見,聲音卻異常平靜:
“我之所以如此執著,定要尋回我娘的尸骨,不是為了對抗誰或是證明什么。”
“我只是想,若她生前身似浮萍,心困樊籠,從未真正得到過自由。”
“那么至少在她死后,我能將她的遺骸,安置在一個山清水秀,無人打擾的安靜地方。”
“讓她可以卸下所有重負,真正徹底地得到安寧和自由。”
“而不是像一件被爭奪的戰利品,生前被禁錮,死后連骸骨都要被利用,永世不得解脫。”
話落,車廂內再次安靜下來。
姜渡生靜靜看著謝燼塵眼中那抹深藏已久,此刻終于流露的痛色。
忽然間,先前種種疑惑與揣測都有了落處。
為人子女。
簡單的四個字,卻足以解釋太多。
一路無話。
天色徹底黑透時,姜渡生一行人的馬車距離下一個鎮子還有小段距離。
官道旁一條不算寬闊的河流蜿蜒而過,一座有些年頭的石拱橋連接兩岸。
馬蹄聲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就在馬車行至橋頭,即將上橋之際,一直盤腿坐在車頂觀賞夜景的王大壯,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啊!”
隨即,他那紙人身體以不可思議的靈活和速度,“嗖”地一下從車頂滑下,鉆進了車廂。
“怎么了?”姜渡生蹙眉。
幾乎同時,車簾外傳來暗衛帶著明顯緊繃的聲音:
“主子,姜姑娘,橋對面有一支送靈的隊伍,正抬著棺槨朝這邊過來。夜色已深,恐有蹊蹺。請主子示下。”
姜渡生聞言,眸光一凝,抬手掀開車簾一角,朝石橋另一端望去。
月色黯淡,但足以看清橋的另一端,一行約莫十余人,皆身著粗麻素服,頭戴高高的白色孝帽,沉默地行進。
隊伍前方有人,撒出大把黃白紙錢,紙錢在帶著河腥氣的夜風中漫無目的地飄旋跌落。
中間是四個壯漢,合抬著一口黑沉沉的棺材,那棺材在微弱月光下反著幽光,看不出材質,卻莫名讓人覺得壓抑。
隊伍末尾,跟著三兩個手持白紙燈籠的人。
燈籠里的燭火似乎也透著青白,幽幽晃晃,將那些低垂行走的人影映照得臉色慘淡,透著一股子與鮮活人世格格不入的陰森死寂。
尋常送葬必在白日,陽氣盛時送逝者上路,魂靈才不會被陰邪纏縛。
更駭人的是那棺材散發出的怨氣,令人不適。
姜渡生目光在那口黑棺上停留一瞬,旋即放下車簾,聲音平靜:
“橋上生人讓白事,路上白事讓生人。生人不搶奈何橋,白事不搶陽光道。我們讓路,靠邊停下。”
這是默認的規矩。
暗衛聞言,并未立刻動作,而是等待謝燼塵的指令。
畢竟他們是謝燼塵的人。
謝燼塵甚至連車簾都未掀,只淡淡道:“讓。”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聲音不高,卻足以讓車內外的暗衛聽清,“日后,姜姑娘所言,如同我令,不必再問。”
“是!”暗衛肅然應聲,不再有絲毫猶豫,立刻操控馬車向道旁靠去,讓出橋面。
車廂內,王大壯還在角落里控制不住地瑟瑟發抖,紙張摩擦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姜渡生嫌棄地瞥了他一眼:“大壯,你生前…該不會真是被活活嚇死的吧?好歹也是個鬼,有點出息行不行?”
王大壯哭喪著紙臉,聲音發顫:“大師……不、不是我沒出息啊!是那棺材…那棺材里傳來的怨氣太重了!”
“比我在亂葬崗見過的大多數橫死鬼加起來都重!我、我這是本能反應,魂體發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