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渡生挑了挑眉,向前走了兩步,徑直來到謝燼塵面前,兩人之間僅余半步之距。
他身形高大挺拔,姜渡生需微微仰頭才能與他對視。
陽光為他鍍上一層朦朧的輪廓。
“放我下船?”她重復(fù)了一遍,語氣帶著一絲玩味,眼神卻清亮逼人:
“謝燼塵,你覺得我的能力,不如你父親手下那些魑魅魍魎?”
“還是你覺得...我姜渡生是那種見勢不妙、就會抽身自保的人?”
還有一句話她沒說出口——
二人因果早已牢牢縛住,他縱是想斷,也斷不掉了。
謝燼塵聞言,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她眼中沒有絲毫畏懼或猶豫,只有被質(zhì)疑的不悅。
微風(fēng)吹動她的發(fā)絲和衣袂,襯得她身影單薄,脊背卻挺得筆直,仿佛沒有什么能讓她折腰。
半晌,他喉結(jié)微動,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兩人能聽清,仿佛每個字都經(jīng)過權(quán)衡:
“我最后問你一次。姜渡生,你要不要下船?”
姜渡生忽然抬手,用指尖揉了揉自已的耳垂,動作帶著點(diǎn)嫌棄。
然后,她干脆利落地轉(zhuǎn)身,一邊往客棧的方向走,一邊用足以讓身后人聽清的音量慢悠悠地說道:
“大壯啊,你看見了沒?這就叫空有一副還算能看的皮囊,可惜耳朵和腦子都不太好使。話聽不進(jìn),事想不明。”
她停下腳步,側(cè)過半張臉,余光掃過那道靜立不動的身影:
“以后離這種人遠(yuǎn)點(diǎn),免得被傳染了這聽不懂人話的毛病。”
王大壯連忙跟在她身側(cè),雖然沒完全搞懂狀況,小聲道:
“可是大師…我、我不想要腦子,我只想要更好看的皮囊…”
姜渡生:“…”
她腳步頓了一下,沒好氣地瞥了王大壯一眼。
果然是短命鬼,沒見識。
而站在原地的謝燼塵,看著二人的背影,臉上那層冷肅的寒冰仿佛被什么東西悄悄融化了一道縫隙。
他的唇角,微微向上揚(yáng)起了一個弧度。
那笑意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王大壯的聲音若有似無地飄來,帶著遲疑:“大師,那…那具骨骸,我們就不管了嗎?”
他指的是樹下那具被挖出來的白骨。
姜渡生聞言,腳步未停,卻輕笑一聲,語氣帶著一絲冷峭,“那骨骸?根本就不是陳瑜的。”
她方才蹲下查看時,早已察覺異常。
骨骸上沒有絲毫與陳瑜魂體相契合的陰氣或怨念殘留,干凈得如同被刻意處理過。
這根本是一具被利用的無辜骸骨。
王大壯似懂非懂,但抓住了重點(diǎn),“那…這骨頭怎么辦?不幫它找主人嗎?”
姜渡生語氣恢復(fù)了平淡,“埋回去。它本是無辜被卷入,既非陳瑜,也與我們無因果。從哪里來,回哪里去。”
“至于它真正的主人是誰,為何埋于此地,那是另一段或許永遠(yuǎn)無人知曉的故事了。”
她說著,腳步微停,側(cè)身看向那棵樹,目光悠遠(yuǎn)。
“大壯啊,”她慢悠悠開口,語氣帶著點(diǎn)循循善誘,又有點(diǎn)戲謔的意味:“記住,我是拜佛的,不是成了佛的。”
她頓了頓,像是在點(diǎn)化不開竅的鬼:
“佛說,眾生皆苦,諸行無常,緣起緣滅自有其數(shù)。”
“這具骸骨與我們以及陳瑜的因果已了斷,它自身的因果未與我們相連,便不該強(qiáng)攬。”
“若事事都要追根究底,每一具無名枯骨都扛在肩上,那便不是修行,是給自已背上無窮無盡的業(yè)債了。”
她收回目光,繼續(xù)前行:“世間因果纏縛,如亂麻交織。我等修行之人,渡可渡之魂,解可解之厄,斬當(dāng)斬之孽,便已不易。”
她收回目光,看向王大壯,總結(jié)道:“塵歸塵,土歸土。讓它安息于此,便是此刻,我們能做到的,最大的慈悲。懂了么?”
王大壯聽得似懂非懂,臉上一面茫然。
但“大師說的總有道理!”這個觀念根深蒂固,他連忙點(diǎn)頭:
“哦哦,明白了大師!我這就去埋好,保證恢復(fù)原樣!不叫它被打擾!”
說著,啪嗒啪嗒地走回那棵樹下,開始認(rèn)真地填土。
謝燼塵剛走近幾步,恰好聽到姜渡生對著王大壯埋骨的方向,輕飄飄地感嘆了一句:
“怪不得大壯生前短命,原來這般好哄騙。”
謝燼塵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
他突然覺得,自已與王大壯似乎也差不了多少。
暗衛(wèi)尋來的馬車在午后抵達(dá),是一輛看起來結(jié)實卻不起眼的青篷車。
謝燼塵看向姜渡生,“要趕路,還是在此歇息一晚?”
姜渡生抬眼看了看天色,雖已過午,但距離天黑尚有幾個時辰。
她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趕路吧。”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我迫不及待想看看,那位所謂的謝國公手里,到底養(yǎng)了多少這般的鬼物。”
她頓了頓,繼續(xù)道:“這陳瑜,一看便是人為精心豢養(yǎng)出來的,修為不低,但比起昨日我遇見的厲鬼,終究少了幾分野性和根基。”
謝燼塵頷首,沒有異議。
暗衛(wèi)利落地套好馬,擔(dān)任車夫。
王大壯不肯進(jìn)車廂,嚷著要感受沿途風(fēng)景。
姜渡生雖不理解一只要看風(fēng)景的鬼,但也隨他去了。
車廂內(nèi),姜渡生懶洋洋地靠在一側(cè)廂壁,閉目養(yǎng)神。
謝燼塵坐在她身側(cè)。
車輪轆轆,車廂隨著官道微微搖晃。
靜默中,姜渡生倏然開口,眼睛仍閉著,聲音卻清晰傳來:
“謝世子,當(dāng)今圣上…知道你父親將你母親的尸骨偷梁換柱了嗎?”
謝燼塵似乎沒料到她會突然問這個,頓了頓,才道:“我也不知道,他是否知曉。”
他語氣平緩,卻透著一絲復(fù)雜,“皇家耳目眾多,陛下心思深沉。或許知道,卻隱而不發(fā)。”
“或許不知,被蒙在鼓里。但有一點(diǎn)可以肯定,你那位師叔,與我父親之間的牽扯…絕不簡單。”
姜渡生睜開眼,眸光清亮地看向他。
既然賊船都上了,有些事,不如問個明白。
她索性更直接些,“那…謝國公知道,你不是他親生的兒子嗎?”
謝燼塵微微一怔,似是沒想到她會如此直白。
他嘴角扯起一抹自嘲意味的弧度:“我想…他應(yīng)該是知道的。”
他目光投向虛空,仿佛透過車廂看到了遙遠(yuǎn)的國公府,“可他這些年,卻佯裝不知,每日與我上演父慈子孝的戲碼。”
“有時候,我真分不清,他這樣做,是為了惡心宮里的那一位,還是…連他自已也騙了過去,真將我當(dāng)成了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