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渡生眸色沉了沉。
她當然也察覺到了那非同尋常的怨念,只是王大壯身為鬼物,感知更為直接敏銳。
“待在馬車里,別出去。”她對王大壯和謝燼塵丟下一句,便毫不猶豫地掀開車簾,跳下了馬車。
她沒有任何動作,只是站在橋頭旁,靜靜注視著那支越來越近的送葬隊伍。
夜色濃重,河風帶著水汽和一絲莫名的腥氣。
那支送靈隊伍已行至橋中,步子邁得極緩,像是每一步都被無形的絲線牽扯著。
隊伍里的人始終垂著頭,沒有一個人抬頭,更聽不到半聲哭嚎。
只有紙錢簌簌飄落的聲響,在夜色里聽得人頭皮發麻。
靠近后,姜渡生才發現,那黑沉沉的棺身竟隱隱滲出一層水珠,像是冰冷的尸身在不甘地流淚。
“好大的怨氣。”謝燼塵不知何時下了馬車,站在她身邊。
他不止能看到鬼物,更能看到常人無法感知的怨氣,正從棺材縫隙里絲絲縷縷地溢出,纏繞著整支隊伍。
姜渡生目光落在那支隊伍上,聲音里聽不出情緒,“這隊伍里的人,也怪異得很。”
話音剛落,隊伍里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是一個女子的啜泣聲,細若蚊蠅,卻在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哭聲剛起,隊伍里一個手持燈籠的老婦人便猛地回頭,眼神狠厲地瞪了一眼隊伍后方。
女子的哭聲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死死捂住了嘴。
而這短暫的哭聲,似乎驚動了什么。
那口黑棺猛地一顫,棺蓋發出“咯吱”一聲響,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狠狠撞了一下。
緊接著,一股濃郁的黑氣從棺縫里溢出來,瞬間籠罩了整座橋。
河風驟起,吹得岸邊的柳樹葉瘋狂搖晃。
那幾個抬棺的壯漢腳步一個踉蹌,竟齊齊跪倒在橋面上,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半個字都不敢說。
王大壯在車廂里抖得更厲害了,紙身都快擰成了一團:
“大、大師!這怨氣…這怨氣里還裹著別的東西!是橋底下的陰煞!兩股氣纏在一起了!”
姜渡生眉頭緊鎖,靈力匯入指尖。
她看得清楚,那黑氣里,除了棺中女子的怨氣,還有一縷縷青白色的影子在盤旋。
陰煞纏棺!
“這家人,應是被逼著在這個時辰送葬的。”姜渡生沉聲道。
“哭聲能引陽氣,破陰煞,召喚人最后的執念和留戀,送葬的人連哭都不敢哭。”
就在這時,橋上那口黑棺又是劇烈一震,棺蓋竟被頂開了一道縫隙。
一道纖細的白色影子,從縫隙里探了出來,正是棺中女子的生魂。
那是個年輕女子,身著粗布衣裙,面色慘白,眼神里卻燃著滔天的恨意。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隊伍里那個老婦人,嘴唇翕動著,像是在說什么,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她的魂魄,竟被人封了喉。
老婦人見狀,臉色大變,面露狠色,從懷里掏出一把桃木釘,就要朝棺縫釘去。
就在這時,一道破空清音乍響。
姜渡生甚至未邁步上前,只是手腕一抖,手中那支骨笛便化作一道流光疾射而出。
擊打在老婦人握著桃木釘的手腕上,旋轉一圈,回到姜渡生手中。
“啊!”老婦人吃痛,手腕一麻,那枚桃木釘脫手飛出,“噗”一聲落入橋下漆黑的河水中。
與此同時,姜渡生口中真言急誦:
“天地清明,陰煞退散,束魂定魄,莫擾陰陽——定!”
隨著她指尖最后一道靈光彈出,那從棺中探出的女子魂影周圍驟然浮現一圈淡金色的光環,讓她掙扎的魂體略微穩定了些。
老婦人的動作猛地回頭看向姜渡生,眼神里滿是驚恐:
“你是什么人?敢管周家的事!”
“修道之人。”姜渡生站定在橋頭,目光落在那口黑棺上,“管的是不平事,渡的是枉死鬼。”
老婦人聞言,死死盯住姜渡生,眼底充滿了怨毒,“這是我們周家的家事!你們這些外人少管閑事!”
“家事?”
姜渡生緩步向前,走上橋,聲音在夜風中清晰冷冽,“以活人送葬,用桃木釘釘生魂,要她永世不得超生?”
“…這可不是尋常家事,而是傷天害理的邪術!”
那女子生魂被陰煞與自身強烈的不甘怨念纏繞。
更被某種邪術封了喉竅,無法發聲歸體,而棺中肉身感受到了生魂的不甘,才會滲出陰淚,和怨氣交織在一起。
謝燼塵的眸光驟然縮緊。
他能看到那生魂與棺木之間還有一絲生機牽連,也能看到翻涌黑氣中針對生魂的束縛。
“活人生祭?”他吐出四個字,周圍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不是祭…”王大壯躲在車簾后,紙臉慘白,聲音發抖,“那陰煞在啃她的魂根!還有…還有橋底下,有東西在拽她!是想把她拖下去當替身!”
姜渡生盯著老婦人,一字一句道:“你們是要在她還吊著一口氣的時候,把她的生魂煉成這座橋的守橋鬼煞!”
老婦人聞言,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嘶聲尖叫:
“你們這些外鄉人,敢管閑事?!我們家可是有人在宮里當妃子的!驚擾了貴人,你們擔待得起嗎?!”
謝燼塵聞言,冷冷反問,“哦?是宮里的妃子,便可以縱容親屬戕害人命了嗎?本官倒想問問,是哪一宮的娘娘,有此等家風!”
一個“本官”,已然亮明身份。
“拿下!”他不再多言,冷聲下令。
兩名暗衛身形直撲那老婦人,一人鎖肩,一人扣腕,瞬間便將她制住。
動作干脆利落,任她如何掙扎嘶叫也無濟于事。
與此同時,姜渡生指尖疾彈,數道安魂定魄的金色符咒,沒入那女子的生魂之中。
“穩住魂體,莫要被拖走!”
姜渡生清叱一聲,左手腕間佛珠金光流淌,化作一道柔和光罩,暫時護住女子生魂,抵抗著來自橋下的拖拽之力。
然而,橋下河水異變陡生。
那嗚咽的怪響驟然加劇,如同無數冤魂在水底哭嚎。
更為濃稠的青白之氣,裹挾著刺骨的冰寒的河腥味,從河面瘋狂探出,想要纏繞住女子的生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