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渡生聽完王銳的話,臉上依舊沒什么波瀾,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她向前半步,看向王銳,“你既說她突發(fā)心疾,死于內(nèi)室,當時情景,想必記憶猶新了?”
“是…是。”王銳急急點頭。
“那你告訴我,”姜渡生微微偏頭,眸中映著跳動的燈焰,流光宛轉(zhuǎn),卻無半分暖意。
“許宜妁生前,可曾有過任何心疾病史?可曾長期服用護心丸藥?”
“若有,你作為夫君,定然知曉;若無,這突發(fā)心疾,從何談起?”
王銳眼神一亂:“這…或許是她自已也不知道的隱疾…”
“好,即便是有無人知曉的隱疾。”姜渡生不給他喘息之機,繼續(xù)發(fā)問。
“那我再問你,據(jù)醫(yī)典記載,突發(fā)心疾,從發(fā)作到身亡,短則數(shù)息,長則片刻,其間痛苦異常,聲響必不會小。”
“你當時就在她身側(cè),她倒下前,可曾發(fā)出痛呼?可曾有捂心翻滾之狀?”
她的話語不急不緩,卻讓王銳額頭的汗珠滾落下來,他哪里懂這些醫(yī)術(shù)細節(jié)?
“我…我當時嚇壞了,記不清了…”
謝燼塵聞言,眼底閃過一絲了然。
許南尋則是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姜渡生卻不再追問,忽然轉(zhuǎn)換了話題,語氣甚至帶上了嘆息:
“王銳,你可知…人死之后,若魂魄不安,怨念凝聚,會如何?”
王猛一愣,不明白她為何突然說起這個,心底卻莫名發(fā)寒。
姜渡生緩緩抬起右手,她的指尖不知何時拿著一支骨笛。
笛身在這昏暗牢獄中,竟自發(fā)流轉(zhuǎn)著淡淡柔光,似月華凝萃。
“她會…徘徊不去。”
姜渡生輕聲說著,目光卻鎖死王銳驟然收縮的瞳孔,“帶著死前的恐懼,不解,還有…對你濃烈的恨。”
“她會一直跟著你,看著你。看著你如何用謊話欺騙她的親人,看著你如何與新人歡好,看著你…夜夜是否能夠安眠。”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帶著詭異的氣息。
牢房油燈的光焰猛地躥高了一下,又低伏下去,將眾人的影子在墻上拉扯得張牙舞爪。
王銳額頭滲出冷汗,眼神驚懼地四處亂瞄。
仿佛真覺得這陰冷的囚室里,多了點什么看不見的東西。
王銳喉結(jié)劇烈滾動,嘶聲喊著,仿佛要驅(qū)散心頭驟起的寒意帶來的恐慌:
“妖言惑眾!這世上、這世上哪有鬼!”
“沒有么?”
姜渡生忽然將手中的骨笛移至唇邊,并未吹響,只是對著笛身,呵出了一口氣。
霎時間,骨笛周身光華大盛。
與此同時,一股陰冷徹骨的寒意,毫無預兆地降臨。
角落那盞油燈的火苗猛地一縮,凝固了一瞬,焰心呈現(xiàn)出詭異的幽藍色,隨即才恢復正常跳動,光芒卻黯淡了許多。
骨笛柔白的光暈中心,一道纖細的女子身影,由淡至濃,緩緩凝聚成形。
她面容清秀,眉眼溫婉,卻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哀戚。
“宜妁…?”
許南尋渾身劇震,瞪大了眼睛,忍不住上前一步,伸出手,卻又不敢觸碰那虛幻的影子,“真的是你…”
謝燼塵眸光驟深,緊盯著姜渡生平靜的側(cè)臉,指尖微微收攏。
“鬼…鬼啊!!!”
王銳發(fā)出一聲凄厲尖叫,臉上血色盡褪,牙齒咯咯作響:
“別過來!你別過來!不是我…不是我害你的!”
許宜妁的魂體微微轉(zhuǎn)動,先看向激動悲慟的許南尋,臉上露出一抹溫柔的笑容。
然后,她將目光轉(zhuǎn)向了抖成一團的王銳。
那目光里,沒有猙獰的恨意,沒有厲鬼的暴戾,只有看陌生人的平靜。
“王銳…”
她喚他的名字,語氣平淡得像在喚一個陌生人。
“你還記得嗎?”
她微微偏頭,仿佛陷入了遙遠的回憶。
眼眸中泛起一絲微光,那光里映出多年前,某個陽光明媚的午后。
“那日,在許府后園的梨花樹下,你攔住我遞詩帕,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你說,你對我一見傾心,此生非我不娶。”
“你說,若得我為妻,必珍之重之,愛之護之,此生絕不相負。”
她的聲音娓娓道來,勾勒出一幅早已褪色,卻被她魂靈銘記至今的畫面。
那時的王銳,或許還是個帶著幾分真誠與笨拙的年輕人。
“后來,你三書六禮,鄭重求娶。在我父母面前,你跪得筆直,指天立誓。”
許宜妁的魂體似乎微微顫抖了一下,聲音卻依舊平穩(wěn)。
“你說,‘岳父岳母在上,小婿王銳在此立誓,得娶宜妁為妻,乃三生之幸。此生必竭盡全力,護她周全,不讓她受半分委屈。”
她頓了頓,目光清澈,落在王銳慘白扭曲的臉上,“你當時,清清楚楚地說…”
“我王銳在此對天起誓,此生唯有宜妁一妻,絕不納妾,絕無二心!若違此誓,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許宜妁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鑿子,狠狠鑿在王銳的心臟上,也鑿在寂靜的囚室里。
“誓言猶在耳。”
許宜妁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曾對她許下最美好承諾,卻又親手將她推入死亡的男人。
“王銳。”
“你告訴我,”她輕輕問,語氣里帶著無盡的蒼涼與譏誚。
“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的報應…”
“何時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