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銳聽著許宜妁字字誅心的質問,凄厲的尖叫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喉嚨。
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的舊日誓言,此刻被一字一句復述出來,比任何凄厲詛咒都更令他心虛害怕。
他嘴唇劇烈地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咔嚓!”
一道悶雷轟鳴,伴隨著閃電,劈落在王銳身側不到半尺的石地上。
碎石飛濺,焦糊的氣味瞬間彌漫開來,地面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灼痕。
姜渡生指尖不知何時夾起一道黃符,此刻符箓已化作飛灰。
而她神色依舊淡然,仿佛只是隨手拂去了一點塵埃。
這并非真正的天雷,卻比天雷更具威懾。
王銳“啊”地一聲短促驚叫,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徹底癱軟下去。
最后一絲心理防線在這雷光下徹底崩塌。
他涕淚橫流,再也顧不上什么狡辯,朝著許宜妁魂體的方向,哭嚎著:
“對不起!宜妁!對不起?。∥艺娴摹艺娴臎]想殺你??!”
“那一推,我只是氣瘋了,我沒想讓你死??!對不起…對不起…我該死!我混賬!”
他語無倫次地懺悔。
許南尋強忍悲憤,上前一步,聲音冷得像冰碴:
“畜生,那我妹妹真正的尸身,你到底埋在哪里了?!”
王銳哆嗦著,不敢抬頭:“在我府中院子里那棵梨樹下?!?/p>
“我、我怕事情敗露,就…就找了個病死的年輕女子,給了她家人一點錢,把尸骨埋進了宜妁的墓里,冒充她…”
“我想著,萬一…萬一有人懷疑,開棺驗尸,也驗不出宜妁真正的死因…”
許南尋聞言,閉了閉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能抑制住當場殺了他的沖動。
姜渡生不再看那攤爛泥般的王銳,轉而面向一直靜觀的謝燼塵,語氣平和:
“少卿大人,兇手供認不諱,殺人過程、掩蓋手段、真尸下落均已明晰。此案,可否了結?”
謝燼塵的目光從地上焦痕收回,落在姜渡生波瀾不驚的臉上。
他挑了挑眉,“人證物證俱全,供述清晰,自當了結?!?/p>
“本官會即刻安排人手,前往天水城找回許宜妁的骨骸,與此前那具無名尸骨一并作為鐵證?!?/p>
“王銳殺妻、欺瞞、調換尸骨、蒙蔽官府,數罪并罰,必按律嚴懲,絕不姑息。”
而許南尋此刻最牽掛的卻是妹妹的魂靈。
他轉向姜渡生,眼中帶著懇求:
“姜姑娘,大恩不言謝。只是,可否讓宜妁跟我回府?我們一家想…”
姜渡生聞言搖頭,指尖撫過骨笛:
“許公子,許宜妁的魂體虛弱,需在笛中靜養,穩固魂源?!?/p>
“待你們尋回她的遺骸,妥善安葬,了卻塵世執念時,再喚我前往。屆時,我可助她與家人做最后道別,送她安心往生。”
許南尋雖有不舍,但也知這是為了妹妹好,更感激姜渡生如此周全。
他深深一揖:“如此,便再勞煩姑娘。待尋回妹妹遺骸,必第一時間告知姑娘。”
這時,許宜妁的魂體轉向許南尋,虛幻的臉上努力漾開一個溫柔的笑容,聲音越發輕飄:
“阿兄,別難過。兇手伏法,我心已安。你們要好好保重?!?/p>
說完,她又深深看了一眼癱在囚椅上瑟瑟發抖,不敢抬頭的王銳,眼中最后一絲波瀾歸于沉寂。
魂體化作點點流光,沒入姜渡生手中的骨笛,消失不見。
囚室內,徹骨的寒意也隨之緩緩散去。
姜渡生將骨笛收回袖中,對許南尋微微頷首:“若無事,我便告辭了。”
她轉身欲走。
“姜姑娘。”謝燼塵清越的聲音自身后傳來,叫住了她。
姜渡生腳步微頓,側過頭,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謝燼塵看著她,緋色官服在獄外漸亮的天光下少了些肅殺,多了幾分平日慣有的從容,只是眼底深處多了些別樣的東西。
他緩緩道:“我們之間,三日后的約定就此作廢?!?/p>
姜渡生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靜待下文。
謝燼塵走近兩步,離她約莫一臂之遙,“經過今日,你的能力,我已親眼所見,毋庸置疑?!?/p>
他頓了頓,目光坦蕩,“忙了一上午,想必也耗費心神。不知姜姑娘可否賞臉,一起吃頓便飯?”
姜渡生抬眸,對上他的視線。
那雙桃花眼里少了些慣常的疏離與審視,多了幾分誠懇。
顯然是有話要說。
她略一思忖,點了點頭:“好?!?/p>
見她應允,謝燼塵眼中笑意深了些。
他轉身走向仍沉浸在悲痛中的許南尋,抬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聲音壓低了些:
“南尋,振作些。宜妁的冤屈已明,真身即將尋回,她也算是得以告慰。眼下最要緊的,是處理好后面的事,別讓二老再受更多刺激?!?/p>
許南尋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翻涌的情緒,苦笑一聲:“我明白,今日謝了。”
隨即,他轉向姜渡生,鄭重拱手:
“姜姑娘,大恩銘記于心。您既與阿塵有約,我便先行一步。待尋回宜妁遺骸,再上門叨擾姑娘。”
姜渡生微微頷首,只應了一個簡單的“好”字。
目送許南尋匆匆離去,謝燼塵與姜渡生并肩走出大理寺森嚴的大門。
陽光正好,驅散了獄中帶出的陰冷氣息。
一直守在門外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王大壯,見二人身影出現,眼睛仿佛都亮了一瞬,連忙悄無聲息地綴在了幾步之外。
走出數十步,謝燼塵略一遲疑,看向姜渡生素凈的側臉,開口道:
“姜姑娘,你才回長陵不久,此地人多眼雜,認識我這張臉的人也不少?!?/p>
“若被人瞧見你我同行,恐有礙姑娘清譽。是否需要…”
他話語委婉,示意了一下路邊售賣帷帽的小攤,未盡之言,是詢問她是否需要遮掩一二。
姜渡生聞言,側目睨了他一眼。
那眼神讓謝燼塵覺得自已似乎問了個多余的問題。
只聽她淡淡道:“世子多慮了。我行事,但求問心無愧?!?/p>
“若因畏懼人言,便裹足不前,遮遮掩掩,反倒落了下乘,失了自在。旁人如何看,如何說,與我何干?”
謝燼塵被她這番言論噎了一下,隨即眼底掠過一絲興味,倒也不再堅持:
“姜姑娘豁達?!?/p>
兩人便這般毫無遮掩,一緋一素,大大方方地走在長陵最繁華的街道上。
一個風姿卓然,氣度天成;一個清冷出塵,宛若霜雪。
這組合本就引人注目,更何況是剛從大理寺方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