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珠看著他瞬間蒼白的臉和那抹苦澀的笑。
她閉上眼,眼淚無聲滑落,聲音帶著顫抖,“將軍,你若有后悔之意,我可去同父皇…”
謝岱卻忽然蹲下身,讓自已能與坐在椅中的她平視。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楚明珠冰涼的手,包裹在自已溫熱的掌心里。
謝岱抬起頭,目光直視著她淚眼朦朧的眼睛,聲音沙啞,“是太子…對嗎?”
楚明珠聞言,猛地抬起頭,淚眼朦朧中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
她臉上的血色褪盡,嘴唇微微哆嗦著,“你…你怎么會知道?!”
這日夜折磨她的秘密,這讓她恐懼絕望的恥辱,他怎么會知道?!
難道…難道那些污穢不堪的事,早已傳揚出去了?
謝岱看著她驚恐的眼神,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他聲音干澀道:
“三年前,皇家獵場,我在你的營帳之外…聽到的。”
“我…” 他喉結(jié)滾動,聲音越發(fā)沙啞,帶著自責與無力,“我這三年在邊關(guān)拼命搏殺,積累戰(zhàn)功,就是為了回來堂堂正正地向陛下求娶你。”
“我以為,只要我夠強,就能名正言順地護你周全,帶你離開那座牢籠…”
他的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眼中痛色更深:
“可我忘了,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卻足以讓一個喪心病狂的禽獸,對你做出任何事。”
謝岱凝視著她蒼白脆弱的臉,“對不住。是我沒有護住你。”
楚明珠怔怔地看著他,忘記了流淚,忘記了羞恥,心中只剩下翻江倒海的震撼。
原來…他奔赴沙場、出生入死,是為了她?
這簡單的“對不住,沒有護住你”幾個字,像一把鈍刀,緩慢又深刻地剖開了她早已麻木的心臟,帶來一陣尖銳陌生的刺痛和暖意。
楚明珠看著謝岱眼中毫不掩飾的痛惜、自責,那里面沒有她預(yù)想中的鄙夷和嫌棄。
她忽然笑了。
不是以往那種矜持疏離或強顏歡笑,而是第一次,露出了真實的笑。
“可是…” 她笑著,眼淚卻流得更兇,聲音哽咽,“我這樣的身子,如何還能配得上將軍這般皎如明月的人?”
她的手不自覺地撫摸著自已尚且平坦的小腹。
此事雖非她所愿,可她無法真正狠下心去扼殺這個尚未出世的無辜生命。
“沒有什么配不配得上。” 謝岱斬釘截鐵地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
他依舊蹲在她面前,仰視著她,目光灼灼如烈日,仿佛要驅(qū)散她心中所有的陰霾:
“在我心里,你永遠是當年獵場上那個讓我一見傾心的紅衣姑娘。是值得我用一切去守護的珍寶。”
謝岱深吸一口氣,聲音放緩,卻更加堅定,“這個孩子,就是我謝岱的孩子。我會視如已出,傾盡所有去愛護他、教導(dǎo)他,讓他遠離一切污穢,堂堂正正地活在陽光下。”
謝岱望著楚明珠,目光專注熱切,仿佛要將她的身影刻進靈魂最深處:
“現(xiàn)在,我只問你一句,你,可愿嫁我為妻?”
楚明珠徹底怔住了。
他的話語如同驚雷,又如同暖流,一遍遍沖刷著她早已千瘡百孔的靈魂。
理智告訴她,她該拒絕,她不能將這樣好的一個人拖入這泥潭深淵。
可是…她太累了,太想逃離那座令人窒息的牢籠,太渴望一絲真正的溫暖和依靠。
她看著謝岱那雙盛滿真誠與熱烈的眼睛,那里面沒有施舍,沒有算計,只有一片赤誠如火的真心。
那光芒,刺破了她生命中厚重的陰霾,仿佛是她行至黑暗盡頭時,看到的唯一一束光。
熾熱明亮,帶著不顧一切的灼人溫度。
許久,久到窗外的日影似乎都偏移了幾分。
楚明珠終于緩緩地點了點頭,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滾落,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卻清晰無比:
“我愿意。”
記憶的畫面流轉(zhuǎn),時光飛逝。
一月之期,轉(zhuǎn)眼即至。
御書房內(nèi),氣氛凝重。
謝岱跪在金磚地上,背脊挺直如松。
高坐書案后的先帝,目光復(fù)雜地看著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玉扳指,泄露了他內(nèi)心遠非表面那般平靜。
一個月,足夠發(fā)生太多事,也足夠讓一些刻意被掩蓋的真相,清晰地呈現(xiàn)在所有相關(guān)者面前。
“陛下,一月之期已過。” 謝岱抬起頭,目光清澈堅定,毫無猶疑,“臣之心意,從未改變。懇請陛下,為臣與長公主殿下賜婚!”
先帝看著他,沉默良久,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
“朕早該知道的,你們謝家人,從你祖父到你父親,再到你,都是一個性子,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倔得跟石頭似的。”
他搖了搖頭,“罷了,罷了。強扭的瓜不甜,強拆的姻緣不圓。既如此,這婚事…便依你所請,早些辦了吧。朕會命禮部按最高規(guī)制籌備。”
“臣,謝陛下隆恩!” 謝岱深深叩首,額頭觸地。
然而,叩首之后,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猶豫片刻,再次開口,聲音壓低了幾分:
“陛下,臣…尚有一事不明,斗膽請陛下解惑。”
先帝似乎早已料到他會問什么,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輕笑,擺了擺手:
“朕知道你要問什么。你是想問,朕既然早已知曉太子的所作所為,知曉他做下的那些悖逆人倫、禽獸不如之事,為何不加以嚴懲?為何依舊視他為儲君,甚至…還要為他遮掩,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