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御座之上,先帝忽然發(fā)出一聲意味不明的低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緩緩開口,聲音恢復(fù)了帝王的威嚴(yán)與沉穩(wěn),“朕金口玉言,既已當(dāng)眾承諾許你一愿,便決不失言于天下!”
先帝頓了頓,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百官,最終落回謝岱身上,“謝岱聽旨。”
“臣在!” 謝岱的聲音從下方傳來,沉穩(wěn)有力,沒有絲毫顫抖。
“長公主楚明珠,淑慎性成,勤勉柔順,克嫻內(nèi)則,乃朕之愛女。”
“今鎮(zhèn)國公府世子謝岱,忠勇無雙,功勛卓著,品貌端正,與公主堪為良配。”
“朕特賜婚于爾等,擇吉日完婚,以彰天家恩典,亦慰功臣之心!”
賜婚旨意一下,朝堂之上再次掀起一陣輕微的騷動,但很快平息。
無論如何,陛下金口已開,這樁婚事,已成定局。
唯有一旁站立的太子死死地盯著謝岱。
隨后,先帝話鋒一轉(zhuǎn),繼續(xù)道:“至于你方才所請,放棄世子之位、交還軍職…”
他略作沉吟,“你乃國之干城,北境安寧尚需倚重。這樣吧,你所領(lǐng)北境三軍兵符,朕暫且收回。北境防務(wù),暫由副將代理。”
“待你與公主成婚之后,安心在長陵陪伴公主一段時日。若邊關(guān)有警,或朝廷另有任用,朕自會再行考量。”
這安排,既全了謝岱的請求,又將兵權(quán)暫時收回,可謂思慮周全,滴水不漏。
“至于你的世子爵位,非你一人之事,關(guān)乎鎮(zhèn)國公府傳承,暫且保留。至于其余封賞,照舊。
謝岱深深叩首,聲音沉穩(wěn)有力:“臣,領(lǐng)旨!謝陛下隆恩!”
退朝后,謝岱隨著百官剛走出大殿不遠(yuǎn),一名太監(jiān)快步上前,躬身道:
“謝將軍留步,陛下有請,在御書房等候。”
謝岱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點頭應(yīng)下,隨太監(jiān)轉(zhuǎn)向內(nèi)宮。
御書房內(nèi),檀香裊裊。
先帝已換下朝服,著一身常服,正站在窗邊,看著庭院中的一株玉蘭樹。
那玉蘭開得極盛,碩大的花朵潔白如玉,綴滿枝頭。
在春日暖陽下亭亭玉立,更顯清雅脫俗,與這肅穆宮闈形成微妙對照。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zhuǎn)過身,目光比在朝堂上少了幾分帝王威儀,多了幾分審視。
“謝愛卿,平身。” 先帝的聲音平和,聽不出喜怒,指了指一旁鋪著錦墊的紫檀木椅,“坐。”
“謝陛下。” 謝岱依言起身,卻只坐了半邊椅子,背脊挺直,姿態(tài)恭敬。
先帝看著他,沉默片刻,開門見山,“謝愛卿,朝堂之上,你信誓旦旦,以全部前程換取一樁婚事。”
“此刻,只有你我君臣二人,朕再問你一次,你當(dāng)真是因為愛慕明珠,才不惜放棄前程,只求娶她一人?”
謝岱抬起頭,迎上先帝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眼神清澈堅定,沒有半分猶豫,如同他曾在陣前立下的軍令:
“回陛下,是!臣此生,唯愿與長公主殿下相守,護(hù)她安寧,予她歡愉。功名利祿,與殿下相比,不過塵土。”
先帝看了他良久,久到窗外那株玉蘭樹上,又有一片花瓣打著旋兒,悠悠飄落在地。
終于,他緩緩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復(fù)雜難明的神色。
“好。” 先帝吐出一個字,踱步回到書案后坐下,“朕信你此刻的真心。但婚姻大事,非同兒戲,尤其是明珠…她身份特殊。朕給你一個月的時間。”
“這一個月內(nèi),朕特準(zhǔn)你憑此令牌,可自由出入宮禁,陪伴明珠。” 他從案上拿起一塊小巧的令牌,遞給謝岱:
“若一月之后,你心意依舊不改,朕便命禮部正式為你們籌備大婚。”
謝岱心中疑惑,不知先帝為何要多此一舉給出一個月期限,但君命難違,他仍是恭敬領(lǐng)命:
“臣,遵旨!謝陛下成全!”
直至那一日,他終于徹底明白了先帝的用意。
記憶的畫面流轉(zhuǎn),春光明媚。
謝岱獲準(zhǔn)陪伴長公主,幾乎是傾盡全力。
他知道她長居深宮,生活沉悶,便盡量帶她走出宮闈,去城郊別苑,去熱鬧的市集,去看雜耍,聽評書…
他笨拙地嘗試著各種方法,只希望能驅(qū)散她眼中的陰霾,哪怕只是一瞬。
楚明珠在他面前,偶爾會因他的笨拙舉動,或因市井間有趣的見聞,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清淺如水面漣漪,卻足以讓謝岱心跳如鼓,覺得所有的努力都值得。
但更多時候,楚明珠是沉默和心不在焉的。
某一日,兩人在城中一家頗有名氣的老字號酒樓用膳,坐在臨窗的雅間里。
窗外是熙攘的街市,春日的喧鬧被雕花木窗隔開些許。
桌上菜肴精致,香氣撲鼻。
謝岱正細(xì)心為她布菜,介紹著菜品的來歷,試圖讓她開心些。
然而,一道清蒸鱸魚剛端上來,楚明珠聞到那鮮味,臉色瞬間一白。
她猛地捂住嘴,別過臉去,發(fā)出一陣壓抑的干嘔,額角滲出細(xì)密的冷汗。
謝岱眉心驟然蹙緊,連忙放下筷子,起身扶住她微微顫抖的肩膀,語氣關(guān)切:
“怎么了?可是這菜不合胃口?還是身體不適?我立刻讓人去請大夫!”
楚明珠卻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指尖冰涼,力道卻意外地大。
她低著頭,聲音細(xì)若蚊蚋,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
“我、我沒事。只是…只是突然有些頭暈,可能是累了。真的不必請大夫。”
謝岱看著她蒼白的臉,額前幾縷烏黑的碎發(fā)被沁出的冷汗貼在皮膚上。
此刻的她,褪去了平日那份刻意維持的端莊與疏離,脆弱得仿佛春日枝頭最薄的那片冰凌,一碰即碎。
他心中疑竇叢生,追問道:“可你這模樣,分明是身體不適。還是讓大夫看看,也好安心。”
楚明珠緩緩抬起頭,眼中神色復(fù)雜。
有絕望、羞恥、恐懼,還有一絲破罐破摔的決然。
她避開謝岱關(guān)切的目光,盯著自已緊緊交握、指節(jié)發(fā)白的手,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顫抖著說:
“我、我只是…有了身孕。”
謝岱扶著她肩膀的手猛地一僵,整個人如同被瞬間冰封,血液都凝固了。
雅間內(nèi)針落可聞,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喧囂,襯得室內(nèi)死寂得可怕。
過了良久,謝岱才慢慢找回了自已的呼吸。
他嘴角卻扯出一個無比苦澀的笑意。
他早該想到的…
三年前獵場營帳中,太子那充滿占有欲的瘋狂話語和未能得逞的暴怒…
他離開長陵、奔赴戰(zhàn)場浴血搏殺的這三年…
以楚硯的偏執(zhí)心性和手段,以及東宮在宮闈之內(nèi)日益增長的權(quán)勢,想要強迫一個看似尊貴的公主,簡直易如反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