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阮孤雁和侍女們的攙扶下,姜渡生緩緩走出房門。
院中,許南尋早已等候多時。
他今日也特意換了一身嶄新的錦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眼中帶著對妹妹般的疼惜和祝福。
見姜渡生被簇擁出來,他上前一步,在她面前微微蹲下身,聲音溫和:
“阿妹,兄長背你出門。”
這一聲“阿妹”,讓姜渡生恍惚了一瞬。
記憶深處,那個在南禪寺門給她帶冰糖葫蘆的兄長身影,與眼前許南尋沉穩可靠的身影緩緩重疊。
蓋頭下,她無聲地彎了彎唇,那笑容褪去了所有的清冷與防備。
姜渡生伸出手,伏上許南尋寬厚的背脊,低聲道:
“有勞阿兄了。”
許南尋穩穩地將她背起,邁開沉穩的步伐,走向府門。
兩側,阮孤雁帶著王大壯將早已準備好的紅色花瓣高高揚起。
霎時間,漫天緋紅,如雨紛飛。
姜渡生被許南尋背出府門的那一刻,謝燼塵的目光便被牢牢吸住,再也無法移開分毫。
他今日一身大紅的喜服,襯得身姿愈發挺拔如松。
平日冷峻的眉眼被這喜慶的顏色柔和了幾分,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在看見那抹被許南尋背出的紅色身影時,瞬間發出璀璨奪目的光芒。
直至姜渡生被放入轎中, 謝燼塵這才微微回神,沖許南尋鄭重地頷首回禮。
“起轎!”
司儀高亢嘹亮的聲音響起。
喜慶的樂聲瞬間變得激昂,鞭炮齊鳴,鑼鼓喧天。
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向著謝國公府的方向行去。
謝國公府張燈結彩,紅綢高掛。
因著新帝的支持,以及謝燼塵和姜渡生的地位,前來道賀的官員勛貴絡繹不絕,幾乎滿朝文武都到了大半,場面極為隆重。
大堂之上,紅燭高燒,喜字貼滿。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端坐在高堂位置上的兩位。
慧明身披一襲金線繡蓮花的杏黃袈裟,寶相莊嚴,慈眉善目。
玄璣真人則是一身嶄新的道袍,上用銀線繡著太極八卦與祥云紋,手持拂塵,仙風道骨,目光清亮,真有幾分世外高人的出塵意味。
兩人一僧一道,并肩而坐,非但不顯突兀,反而有種奇異的和諧,引得堂下賓客紛紛側目。
“新人到!”
隨著贊禮官的高唱,喧鬧的大堂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門口,謝燼塵牽著紅綢的一端,引著由喜娘攙扶的姜渡生,緩緩步入喜堂。
贊禮官高聲唱道:“一拜天地!”
謝燼塵與姜渡生轉向門外,對著天地,深深一揖。
“二拜高堂!”
兩人轉身,面向端坐高堂的慧明與玄璣真人。
謝燼塵神色鄭重,姜渡生雖看不見,卻也動作恭敬。
他們齊齊俯身,下拜。
這一拜,拜的是養育教導之恩。
雖非血緣至親,但慧明與玄璣真人于姜渡生有救命、授業、撫養之恩,情同父祖。
于謝燼塵,亦有恩情。
這一拜,發自肺腑,飽含感激。
慧明與玄璣真人看著眼前這對佳偶,心情復雜難言。
慧明眼中是自家精心養護的白菜終于還是被最優秀的豬拱了的復雜,嘴角抽動,似悲似喜。
玄璣真人則更多是總算把頑石般的徒兒嫁出去了的如釋重負。
但無論如何,兩人眼中更多的是發自內心的喜悅。
他們皆微微頷首,受了這一禮。
“夫妻對拜!”
謝燼塵與姜渡生相對而立,中間隔著一步之遙,紅綢相連。
隔著紅蓋頭,姜渡生能隱約看見謝燼塵模糊的輪廓,以及他微微繃緊的下頜線。
那是他緊張時不自覺的小動作。
姜渡生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忍不住彎起了唇角,清冷的眼眸中漾開溫柔的笑意。
可惜被蓋頭遮掩,無人得見。
兩人緩緩地躬身,向對方拜了下去。
額頭幾乎要碰到一起,紅綢在兩人之間輕輕晃動。
“禮成!送入洞房!”
贊禮官的聲音帶著喜悅的尾音。
“好!”
“恭喜謝國公!賀喜國師大人!”
“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頓時,方才刻意維持的寂靜被打破,堂內道賀聲、笑鬧聲、鼓掌聲響成一片。
賓客們紛紛上前,向兩位新人以及高堂上的慧明、玄璣真人道喜。
甚至有人去找慧明和玄璣真人詢問開光業務,氣氛熱烈到了極點。
易容站在人群中的謝岱,看到這一幕,臉上露出欣慰的笑意,隨即,轉身退出了人群。
謝燼塵雖然在外間招待賓客,周旋于各色道賀之人中,心卻早已飛到了后院的新房。
他尋了個空隙,將玄璣真人和慧明拉到一旁,又將正在偷酒喝的王大壯揪過來,低聲囑咐了幾句。
兩位師父對視一眼,一個挑眉,一個捋須,皆露出懂了的表情。
王大壯更是拍著胸脯保證,“世子…哦不,謝國公放心,灌酒逗樂子我最在行!保管把前頭鬧得熱熱鬧鬧,絕不讓人去后院打擾!”
謝燼塵這才稍稍安心,抽身朝著新房快步走去。
新房里, 姜渡生端坐在鋪著大紅錦被的床沿,眼前是一片喜慶的紅色。
她能聽到前院隱約傳來的喧鬧聲,能聞到空氣中彌漫的淡淡甜香,也能感受到自已逐漸加快的心跳。
她其實有些不耐煩這蒙頭的蓋頭,抬手想掀,指尖觸及流蘇時又頓住了。
罷了,一生就這么一回。
好在謝燼塵并沒有讓她等太久。
房門被推開的聲音響起,沉穩的腳步聲踏入,又反手將門關好,隔絕了外界的嘈雜。
姜渡生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隔著蓋頭,能感覺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在靠近。
謝燼塵停在床邊。
此刻,他竟感到前所未有的緊張,手心甚至微微沁出了汗。
謝燼塵深吸一口氣,緩緩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柔軟的紅綢,輕輕向上一挑,蓋頭滑落。
姜渡生下意識地微微眨了眨眼,適應著光線,然后抬眸望去。
四目相對。
謝燼塵的呼吸微微一滯。
紅色的嫁衣非但沒有壓住姜渡生的容顏,反而像雪地里燃起的火焰,將她的肌膚襯得欺霜賽雪,瑩潤生輝。
她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他怔然的身影,別無他物。
這一刻,周遭的一切,在謝燼塵眼中都失去了顏色。
姜渡生被他灼熱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泛起紅暈,眼神飄忽了一下,才輕咳一聲,故作鎮定地開口,“傻了?”
謝燼塵猛地回神,喉結滾動了一下,竟有些口干舌燥。
他坐到姜渡生的身旁,挨得極近。
謝燼塵側過頭,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側臉,低聲開口,嗓音因壓抑著情緒而有些沙啞:
“嗯,看傻了。”
他停頓了一下,無比認真地補充,“看到了這世間最美的女子。”
如此直白熱烈的情話,讓姜渡生心頭一跳,耳根發燙。
她下意識地側過身,雙手捧住謝燼塵的臉,仔細看了看,想確認他是不是喝了酒在說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