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燼塵搭在膝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微微收攏了一下，隨即恢復(fù)原狀。
外面的議論還在繼續(xù)：
“可不是嘛！功高震主啊，聽說死得可慘了…尸骨都未必齊全…”
“別瞎說！這等事也是你能議論的？小心禍從口出，全家遭殃！”
“哎，這世道…嘖嘖，昨日還是國公爺，今日就成了…罷了罷了，喝茶喝茶。”
馬車內(nèi)，空氣仿佛凝固了。
謝燼塵眸色沉黯，片刻后，他屈起食指，在車廂壁上敲擊了三下：
“不必停留，加快速度，直接進(jìn)城。”
“是！”
車外的暗衛(wèi)揚鞭催馬。
馬車駛?cè)肭嘀莩牵饨绲男鷩谭堑珱]有減弱，反而如同潮水般洶涌而來，灌入車廂。
街道兩旁，茶肆、酒樓、甚至路邊攤販聚集處，但凡有人扎堆的地方，無不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議論聲甚至將平日里叫賣吆喝的聲音都壓了下去。
城門口的老槐樹下，幾個挑著菜擔(dān)的菜農(nóng)連生意都顧不上做，蹲在地上圍成一圈，個個臉色激動。
一個滿臉風(fēng)霜的中年菜農(nóng)用力拍著大腿，“聽說了沒？謝國公，在城外…被陛下派人圍剿，亂箭射死了！”
他聲音顫抖，“當(dāng)年我老家鬧饑荒，餓殍遍野，是國公爺開倉放糧，分糧賑災(zāi)，才救了我們一村子人的命啊！這么好的人，咋…咋就落得這么個下場！”
旁邊一個賣針線雜貨的小販也湊了過來，手里納了一半的鞋底都停了，臉上滿是憤憤不平，插嘴道：
“何止啊！我聽南邊來的行商說，昨日天剛蒙蒙亮，就在城外十里坡那片老林子邊上，親眼看見一大群黑衣人，烏泱泱的，圍了國公爺?shù)鸟R，刀光劍影的，喊殺聲震天，還聽見有人高喊奉旨格殺！那場面…慘得很！”
“千真萬確！” 另一個做挑夫打扮、皮膚黝黑的漢子接口，“我當(dāng)時就在附近林子里躲著呢，聽得真真兒的！”
“那些黑衣人不光殺人，還逼問什么…什么先帝遺旨的下落！除了上頭那位，誰還會這么緊盯著先帝留下的遺旨不放？這不是明擺著兔死狗烹、鳥盡弓藏嘛！”
“何止啊，” 最早開口的菜農(nóng)左右看了看，圍觀人越來越多，膽子似乎也更壯了些：
“聽說今天城里官兵到處搜捕刺客，抓得雞飛狗跳的…我看吶，八成是在找國公爺身上的先帝遺旨…唉！”
旁邊挎著竹籃的老婦人聽得直抹眼淚，嘴唇哆嗦著念叨：
“造孽啊，真是造孽！謝家世代忠良，國公爺鎮(zhèn)守北境幾十年，風(fēng)里來雪里去，把那些蠻子打得不敢冒頭，咱們才能安安生生過日子…這皇上，這皇上怎么就容不下這樣的忠臣吶！”
老婦人的話帶著哭腔，卻說出了許多圍觀者敢怒不敢言的心聲，周圍響起一片壓抑的附和與嘆息。
議論聲如同無數(shù)細(xì)針，密密麻麻地刺入車廂。
謝燼塵睜開閉目養(yǎng)神的雙眼，開口道，“直接去刺史府。”
“是！” 車簾外，暗衛(wèi)沉聲應(yīng)道。
馬車在青州刺史府氣派的大門前穩(wěn)穩(wěn)停下。
門楣高懸“青州刺史府”匾額，石獅威嚴(yán)，守衛(wèi)森嚴(yán)，與街市上的紛亂嘈雜仿佛兩個世界。
暗衛(wèi)上前，對守門的士兵沉聲道：“謝國公府世子，奉旨前來青州剿匪，特來拜會崔刺史。”
守門的士兵聞言，目光在暗衛(wèi)首領(lǐng)腰間隱約露出的令牌掃過，隨即立刻拱手行禮，語氣恭敬：
“原來是世子爺駕到！刺史大人早有吩咐，若世子爺前來，不必通報，直接請進(jìn)。”
說著便側(cè)身讓開道路，另有一名士兵小跑上前引路，姿態(tài)恭謹(jǐn)。
謝燼塵微微頷首，牽著姜渡生，隨那士兵步入刺史府。
剛穿過前院影壁，正要往正廳方向去，側(cè)面月洞門內(nèi)恰好轉(zhuǎn)出一人。
此人約莫三十許歲，身著青色常服，身形頎長，面容儒雅，眉宇間帶著書卷氣，正是青州刺史崔衍。
他本是步履匆匆，似要外出，一眼瞥見謝燼塵，腳步猛地頓住，臉上瞬間帶著熟稔的笑意。
“阿塵。” 崔衍笑著迎上前幾步，語氣親昵如舊日，“我算著日子你也該到了，正想派人去迎…”
他話音未落。
謝燼塵身影驟然一晃，毫無征兆地動了。
他原本牽著姜渡生的手倏然松開，整個人如同蟄伏已久的獵豹，瞬間欺近崔衍身側(cè)。
沒有廢話寒暄，沒有質(zhì)問緣由，甚至沒有給崔衍將那句客套話說完的機(jī)會。
一記力道剛猛的重拳，此刻帶著戾氣與呼嘯的風(fēng)聲，直擊崔衍的面門。
拳未至，凌厲的拳風(fēng)已激得崔衍鬢發(fā)飛揚。
這一切發(fā)生得太快，太突兀。
引路的士兵呆立當(dāng)場。
崔衍瞳孔驟縮，他顯然沒料到謝燼塵見面便是如此狠厲的殺招，但他畢竟出身將門，又久經(jīng)官場歷練，反應(yīng)極快。
他猛地后仰，同時左臂曲起格擋。
“砰！”
崔衍雖險險架住這一拳，但謝燼塵拳上蘊含的煞氣豈是易與？
他整個人被震得踉蹌后退三四步，左臂一陣酸麻。
謝燼塵一擊占先，毫不留情。
右腿橫掃崔衍下盤。
崔衍倉促間擰身躍起，同時右手成掌，拍向謝燼塵肋下空門，試圖逼其回防。
兩人拳腳相接，在庭院中快速過了七八招。
勁風(fēng)激蕩，卷起地上落葉。
姜渡生早在謝燼塵動手時，便已輕巧地退至一旁廊下，找了個石凳悠然坐下，單手支著下巴，懶洋洋地看著場中打斗。
很快，勝負(fù)已分。
謝燼塵一記虛晃，誘得崔衍側(cè)身閃避，隨即探手，五指如鉤，扣向崔衍咽喉。
崔衍避之不及，只能勉力偏頭，脖頸卻被謝燼塵指尖擦過，留下幾道紅痕，同時腳下被謝燼塵一絆，重心頓失。
謝燼塵并未下死手，在崔衍即將摔倒時，化扣為推，一掌印在崔衍肩頭。
崔衍連退數(shù)步，直到后背撞上廊柱才勉強(qiáng)穩(wěn)住身形。
他抬手，用指腹抹了抹唇角的傷痕，非但不惱，反而又笑了起來，只是這笑容里帶著幾分苦澀和了然：
“阿塵，這么多年不見，火氣這么大？一見面就真下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