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衛首領雙手接過虎符,只覺得重若千鈞,眼眶微紅,沉聲道:
“屬下誓死完成國公囑托!只是…國公爺,您…”
謝岱抬手打斷了他,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容:“我這一生,于國,或無愧;于她,卻終究是虧欠良多。”
他望向長陵城的方向,眼神穿透了重重霧靄,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個明媚卻哀傷的影子:
“我不能給她自由,甚至未能護她周全。如今…至少,能給塵兒鋪一條自由之道,讓他不必再如他母親一般,困于牢籠,身不由已。”
謝岱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暗衛首領身上,恢復了慣常的威嚴:
“去吧。按計劃行事。記住,無論聽到什么消息,見到何種情形,你的任務只有一個,將虎符,安全送到世子手中。”
“屬下,遵命!” 暗衛首領重重叩首,將虎符小心貼身收好,再無絲毫猶豫,身影一晃,便如融入晨霧般消失不見。
謝岱不再看他離去的方向,翻身上馬,朝著青州城方向疾馳而去。
暗衛將虎符送至謝燼塵手中時,已是翌日清晨。
馬車停在官道上。
謝燼塵接過虎符,緊緊握在掌心,指節微微泛白。
他眸中翻涌著復雜難明的情緒,聲音有些發緊,問那垂首恭立的暗衛:“他呢?”
暗衛頭垂得更低,“屬下不知。國公爺只命屬下將虎符務必送至世子手中。虎符既已送到,屬下告退。”
謝燼塵知道這些暗衛的規矩。
只聽一人的命令,絕不多言,也絕不被撬開牙關。
他不再追問,也懶得去攔,任由那道黑影如來時一般消失在車廂外。
馬車重新動了起來。
謝燼塵看著手中的虎符,冰冷的觸感順著掌心直抵心臟。
就在這時,一直閉目調息的姜渡生睜開了眼。
她沒多問,直接從袖中取出一張符箓,指尖靈力一晃,化作一道流光貼在了車廂外壁。
霎時間,拉車的駿馬似乎被注入一股無形的力量,馬蹄更加輕快,速度陡然提升了近一倍,窗外的景物一片模糊。
她如今靈力充沛,對趕路的疾行符已是信手拈來,沒有顧忌。
謝燼塵感受到馬車驟然加速,側頭看向她,聲音帶著點戲謔的笑,“姜渡生,你怎么總是這么貼心?”
姜渡生睨了他一眼,指尖還捻著一點未散的靈光:“還有心思調侃我?”
謝燼塵嘴角那點笑意淡了下去。
他沉默了一下,抬手掀開車廂旁側的窗簾一角,望向青州城的方向。
“我越來越看不懂他了。” 他低聲說,像是對姜渡生,又像是自言自語,“他若一心求死,去陪我娘,又何必等到今日?”
“可若他不求死…”他收回目光,落在掌心的半塊虎符上,指腹摩挲著冰冷的虎紋,“把這半塊能調動北境邊軍的虎符交給我,又意欲何為?”
虎符一分為二,帝掌一半,將掌一半,合則調兵。
謝岱將這半塊虎符給他,無異于把一條最難走、卻也可能是唯一生路的選擇,交到了他手上。
虎符是權,也是枷鎖;是護身符,也是催命符。
這把雙刃劍,握好了,也許能劈出一條生路。
姜渡生望著他緊繃的側臉,忽然開口,輕聲問:“謝燼塵,若他…當真死了,你會哭嗎?”
謝燼塵聞言,掀著簾子的手指動作微不可察地一頓。
他放下簾子,阻隔了窗外流動的景色,緩緩轉過頭,眼神有些空茫地落在車廂內某處,仿佛在很認真地思考這個從未細想過的可能。
半晌,他才低聲道,聲音里帶著自已也理不清的迷茫,“不知道。或許會,或許不會。我對他的感情…亦如他對我那般,復雜難明。”
“恨過,疑過,或許…也曾有過那么一絲孺慕,但更多的是看不透的隔閡與算計。真到了那一刻,會如何,我不知道。”
姜渡生聞言,沉吟了片刻,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得就像在討論明天會不會下雨:
“若他當真死了,到時候你若想哭,提前告訴我。我或許可以試著…召喚一下孟婆。”
她頓了頓,補充道,“雖非親生父子,但若有父子之情的淚水為引,或可作為交換,短暫打開通往忘川的縫隙,讓你們見最后一面。”
謝燼塵:“…”
他原本沉重復雜的心情,被她這建議弄得瞬間一滯,有些哭笑不得:
“你當我是弈澈那小子呢,說哭就能哭出來?”
姜渡生“哦”了一聲,忽然湊近他,仰著臉,慢悠悠地說:
“是嗎?也不知道是誰,當初在山神廟里,抱著我的時候,掉了一滴眼淚在我頸側,燙得嚇人。”
謝燼塵聞言,倏忽猛地轉頭看向她,眼神深邃,半晌沒說話。
姜渡生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心虛,眨了眨眼,“怎么了?我說錯什么了?”
謝燼塵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低聲道:
“姜渡生,你果然不喜歡我。”
姜渡生:“?!”
她難得地愣住了,微微張著嘴,完全沒跟上他這堪稱跳躍的思路。
怎么突然就從眼淚扯到喜不喜歡了?
謝燼塵看著她這副茫然的模樣,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繼續控訴,語氣竟有幾分認真:
“我才發現,你從未為我流過一滴眼淚,也從未…開口對我說過喜歡二字。”
姜渡生:“?”
她瞪了謝燼塵一眼,“你這是無理取鬧!”
謝燼塵看著她難得被噎住的模樣,忍不住低笑了一聲,帶著點得逞的愉悅:
“嗯,我這個人就是不講道理,又氣度小。”
疾馳的馬車距離青州城門尚有數里,官道旁茶寮酒肆傳來的議論聲,便已順著風,鉆入了車廂內。
“聽說了嗎?驚天消息!那位鎮國公謝岱奉命去剿匪,結果半道上…遭人圍剿,殺了!”
“什么?!怎么可能!那可是謝國公啊!萬軍叢中取敵將首級的人物!誰能殺他?”另一個聲音充滿難以置信的驚駭。
“噓!小聲點!不要命啦?”先前那人急忙制止。
“我有個遠房表親在刺史府當差,聽說…是上頭那位,想要收回虎符,你們可還記得先帝爺留下的那道遺旨?”
“嘶!難道說…”
零碎驚人的話語,伴隨著倒吸冷氣的聲音和沉默,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車廂內激起無聲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