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渡生收回手指,指尖金光隱沒。
她轉身,目光落在賈仁義身上,語氣平靜,卻比任何厲聲斥責更讓人膽寒:
“至于你,身上怨念纏身,命火將熄,已是油盡燈枯之相,沒多少日活頭了。”
“逆天借命的反噬,地獄刑罰的召引,自會一一應驗。我便不臟了自已的手,去終結你這具早已被蛀空的皮囊了。”
說完,姜渡生不再看地上修為盡廢的忘機子,更不理會兀自哭喊求饒的賈仁義,拉起謝燼塵的手臂,轉身便朝院外疾走。
王大壯和阮孤雁的魂魄緊隨其后。
賈府的家丁護院早已被姜渡生和謝燼塵凌厲的氣勢嚇破了膽,遠遠縮在廊下墻角,哪還敢上前阻攔?
只能眼睜睜看著兩人如入無人之境般穿過庭院。
身后,賈仁義絕望的嘶喊還在風中飄蕩,帶著哭腔:
“大師!仙姑!公子!饒命啊!我知道錯了!我愿散盡家財贖罪!求你們救救我!給我指條活路吧!”
聲音越來越遠,最終被拋在重重庭院之后。
姜渡生恍若未聞,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未曾回頭一顧。
天道昭昭,報應不爽,此等竊命損德之輩,自有其終局。
兩人快步走出賈府的大門,將府內的哭嚎與黑氣拋在身后。
如今已是秋日,午后的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道上行人往來,市井喧囂依舊,與方才賈府內的壓抑恍如兩個世界。
謝燼塵在門口停下腳步,微微仰頭,目光投向遠方,那是通往青州城的方向。
陽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卻未能完全驅散他眼底那一絲沉郁。
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飄忽,像是在問姜渡生,又像是在問自已:
“你說…他對我,究竟是愛,還是恨?”
這個“他”,不言而喻。
姜渡生腳步一頓,側過身,清澈的目光落在他微微抿起的薄唇上。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握住了他垂在身側微微攥緊的手。
姜渡生想了想,聲音平和清晰,如同山間清泉,緩緩流淌在喧鬧的街市背景音中:
“或許…都曾有過吧。”
她頓了頓,“或許在最開始,他對你曾起過殺心,有過憎惡。這并不難理解。”
“但人心復雜,尤其是摻雜了太多難以理清的東西。” 姜渡生微微握緊了他的手,目光清澈地望進他的眼底,“祠堂那場大火之后…很多事情就變了。”
“他或許恨意消散,剩下的,是連他自已都未必能全然理清的復雜情感。或許有對舊人的追憶,移情于你,又或許是…不忍再下手。”
謝燼塵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罕見的不解:
“可我不明白…他究竟是有多愛我娘,才會在明知我的存在,是他一生的污點,依舊選擇留下我,如今他調開我,只身入青州,又是為了什么?”
姜渡生聞言,歪了歪頭,像是認真思考了一下,忽然開口道:
“這樣吧,你換個角度想,若是我將來和別人有了孩子,你會不會…”
“姜渡生!”
她話還沒說完,謝燼塵臉色驟然一黑,右手猛地抬起,直接圈過她的肩膀,帶著幾分惱怒捂住了她的嘴巴,半摟半挾持地帶著她往客棧方向大步走去。
“唔…!”
姜渡生被他結實的手臂圈著,嘴巴被捂得嚴嚴實實,只能發出含糊的抗議聲,眼睛卻笑成了月牙。
謝燼塵一邊走,一邊咬著牙在她耳邊低聲道,聲音悶悶的,帶著明顯的不爽:
“你氣我倒是很有一套。”
這種假設,光是聽個開頭,就讓他心口發堵,戾氣橫生。
姜渡生等他手上的力道因為怕真捂疼她而稍稍松懈了些,才扒拉開他的手掌,喘了口氣。
她抬眼看著他依舊黑沉的側臉,卻還不忘繼續調侃,聲音里帶著笑意,故意拖長了尾音:
“你看看你,反應這么大。就沒謝國公那般有氣度。”
謝燼塵冷哼一聲,松開她,改為緊緊牽著她的手,十指相扣:
“氣度又不能當飯吃。走吧,去看看我那個便宜爹,這步棋,究竟打算怎么下。”
兩人不再耽擱,迅速回到客棧。
暗衛早已備好一切,見他們上車坐穩,立刻揚鞭催馬。
與此同時,另一條官道上,連夜疾馳、幾乎未曾合眼的謝岱,距離青州城已不足百里。
天色將明未明,濃重的晨霧彌漫在官道與田野之間,十步之外便人影模糊,視野極差。
謝岱在一棵老樹下暫歇,接過暗衛遞來的水囊,仰頭灌了幾口冷水,寒意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連日奔波的疲憊,也讓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他年歲確實不輕了,鬢角霜色在此刻更為明顯。
連日不眠不休的疾馳,讓他眼底布滿了血絲,下頜也冒出了胡茬,透著風塵仆仆的滄桑。
但即便如此,他的腰背依舊習慣性地挺直,眼神如蓄勢待發的蒼鷹,掃過霧氣彌漫的四周,帶著警惕。
一名風塵仆仆的暗衛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后,單膝跪地,低聲稟報:
“國公爺,城中密報。”
謝岱沒有回頭,只是又喝了一口水,喉結滾動了一下:“說。”
暗衛語速平穩地稟報:“周婉寧那邊已按計劃,加大了惑心散的藥量。”
“那一位…近日越發暴躁易怒,疑心深重,已在朝堂上數次無故斥責重臣,甚至杖斃了兩名勸諫的御史。朝中怨聲漸起,不少老臣心寒,私下議論…恐非社稷之福。”
暗衛頓了頓,繼續道:“世子爺與姜姑娘已被賈府之事拖住,但以姜姑娘之能,脫身只在頃刻。我們的人估算,他們最遲明日午后便能抵達青州邊境。”
謝岱靜靜聽著,臉上一片沉凝。
他緩緩放下水囊,目光投向遠方青州城的方向。
半晌,他開口,聲音帶著久經沙場的沉穩與決斷:
“既如此,那便讓這把火…燒得更旺些。燒到人盡皆知,燒到天怒人怨。燒到…連他自已,都撲不滅。”
謝岱從懷中取出一塊令牌,鄭重地交給暗衛首領:
“這半塊虎符,你送到塵兒手中,屆時他自會明白該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