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燼塵從那段冰冷血腥的回憶中抽離,燭火將他側臉的輪廓映得忽明忽暗。
他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水,飲了一口,帶來一絲清醒的刺激,才繼續道:
“自那夜從道觀死里逃生后,我傷得很重,便在邊關駐地以戰后需靜養調理為由,閉門不出,暗中壓制煞氣的反噬。”
他修長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劃動,仿佛在勾勒當時的路徑,“后來邊關戰事暫歇,局勢稍穩。”
“我奉旨回長陵敘職。而那時候,釋青蓮已經憑著自已的手段,坐穩了國師之位。”
姜渡生思路清晰,立刻抓住關鍵,“釋青蓮成為國師后,從陛下那里得知了你并非謝國公親生兒子這個秘密,對嗎?”
“正是如此。”謝燼塵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所以,這些年我們之間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他知道我想找我母親骨骸,我知道他想向謝國公復仇,我們各自握著對方的把柄,形成了互相制衡的僵局。”
他眉頭微蹙,“但有一事,我一直未能查清。陛下為何如此快速地信任并重用釋青蓮。”
“他究竟為陛下做了什么事,或是承諾了什么事,能換來這般地位?我總覺得,釋青蓮所圖,恐怕不止報復謝家那么簡單。”
姜渡生的指尖敲擊桌面,發出細微的嗒嗒聲,“怪不得他要還俗。”
“褪去僧衣,披上國師袍,既能借助佛門積累的聲望在朝堂立足,又能不受佛門清規戒律所限,更方便他修習從玄塵子處偷學而來的術法。”
“也更便于他,以超然的身份,在朝堂這潭深水中攪動風云,達成他的目的。”
謝燼塵看向姜渡生,目光坦然中帶著一絲自嘲,“所以,釋青蓮說我不是好人,某種程度上并沒說錯。”
“我確實修煉過邪術,心性也曾數次游走在徹底失控的邊緣。”
謝燼塵的聲音低沉下去,“若非這串佛珠…”
他下意識地用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左手腕上那串翠玉佛珠,仿佛那微涼的觸感能鎮住心底翻涌的記憶。
“后來,我幾乎封印了所有與玄塵子相關的邪術,若非生死關頭,絕不輕易動用那部分力量,以免引動煞氣反噬,萬劫不復。”
“若不是遇見了你…”謝燼塵抬眼,望入姜渡生清澈的眼底,“或許再過幾年,我若還找不到我娘的骨骸,可能真的會再次鋌而走險,哪怕最終墜入魔道也要還我母親自由和安寧。”
他的聲音輕了下來,帶著漫不經心,“反正這看似錦繡繁華、實則冰冷虛偽的世間,于我而言,早已有些厭倦了。”
話音方落,他便看到姜渡生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冷了下來,唇角抿成一條直線。
謝燼塵心頭一跳,暗道不好,連忙找補,語氣放緩,“不過——”
他拖長了音調,觀察著她的神色,“誰讓我運氣好,偏偏就遇見了你呢。突然就覺得這看似無解的死局,好像找到了裂縫。”
“這周而復始、讓人厭倦的日子,”他聲音里注入了一絲真實的暖意,“忽然又有點意思了。突然就不是很想,走向那個最糟糕的結局。”
果然,姜渡生緊繃的臉色稍稍緩和,雖然依舊沒什么笑容,但眼中的寒意退去了些。
她蹙眉想了想,問出一個關鍵問題:“那你為何不借世子之便,招攬一些真正有本事的正道之士,尋求正統法門?”
謝燼塵搖了搖頭,“談何容易。真正有本事的高人鳳毛麟角。加之,我修煉玄塵子的邪術時日雖不算長,但其法門陰毒,已在一定程度上污染了我的靈力根基。”
“一旦試圖引動靈力施展其他法術,哪怕是最基礎的正統道術,也會立刻引動體內被喂養過的煞氣劇烈反噬,輕則經脈受損,重則可能直接引發反噬。”
姜渡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原來如此,根基被污染,功法排斥。
她心念微動,她體內陰煞之氣似乎…能引動并吸收謝燼塵體內的紫陽煞之氣。
而謝燼塵身上的紫陽煞氣,雖與她的陰煞屬性不同,但接觸之下,也能緩解她體內陰煞帶來的寒意。
他們二人,竟像是互為解藥?
不過謝燼塵的情況比她似乎稍好一些,至少不必像她每月十五那般受陰煞焚身之苦。
謝燼塵趁著姜渡生垂眸思索之際,將方才散落在地上的銀票一張張撿起,仔細疊好,然后輕輕塞回她腰間的荷包里。
他的指尖無意間擦過她腰側的衣料,帶來一陣微癢的觸感。
姜渡生被他這動作驚動,回過神來,下意識想攔,卻被他接下來的話轉移了注意力。
“你先好好歇著。”謝燼塵直起身,神色恢復如常,“明夜過后,隔壁宅子的廚子大約是用不上了。”
他看著她微微睜大的眼睛,解釋道:“我去與弈澈說一聲,后日起,便讓那廚子每日過來,為你準備三餐。”
姜渡生這才恍然記起,明晚便是江霜降的復仇之夜。
待謝燼塵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的夜色中,姜渡生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那疊銀票,終究還是沒能還回去。
她低頭看了看腰間微微鼓起的荷包,抿了抿唇,站起身,低聲嘟囔了一句:“算了,等師父回信了,再做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