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清蓮?fù)Ｔ谥x燼塵身后幾步遠(yuǎn)的位置，雙手合十，低低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這聲佛號在充斥著煞氣的道觀里，顯得空洞諷刺。
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和，“一開始，我是真的將你當(dāng)作師弟看待的。”
“你沉默寡言，卻肯吃苦。我想著，既然走的都是邪門歪道，多一個同門，或許能多一絲暖意。”
他頓了頓，圣潔的面容上閃過一絲扭曲的痕跡，快得如同錯覺，卻又真實(shí)存在：
“可是，你為什么偏偏是那個人的兒子？為什么偏偏是謝岱和長公主的兒子？”
釋清蓮向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謝燼塵因痛苦而微微顫抖的脊背上，語氣漸露鋒芒：
“若不是那夜，我偷聽到玄塵子用禁術(shù)驅(qū)使鬼物搜集情報，我還不知道…我這天賦異稟的師弟，竟然是我那高高在上的父親，與他尊貴的正妻所生的嫡子。”
“呵…”釋清蓮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起初壓抑，隨即變得有些瘋狂，在雷雨聲中格外滲人。
“謝岱為了你娘，隱瞞一切，導(dǎo)致我娘無名無分，郁郁而終。”
“憑什么你娘是公主，你就可以理所當(dāng)然地?fù)碛幸磺校繎{什么你從小就是金尊玉貴的世子，前程似錦，而我…只能像陰溝里的老鼠一樣，靠別人的施舍和算計(jì)才能活下去？”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積壓多年的不甘：“他虧欠我娘的，虧欠我的…總要有人還。”
“玄塵子利用我，我又何嘗不能利用他做局？謝燼塵，謝岱對不起我娘，那我也只好對不住你了。”
話音一落，釋清蓮雙手驟然抬起，指訣變幻。
他周身氣息陡然一變，那原本看似平和的佛力，此刻竟透出陰冷邪祟之感，與道觀內(nèi)殘留的煞氣隱隱呼應(yīng)。
他竟不知何時，偷偷學(xué)會了玄塵子的部分邪術(shù)，更將其與自已原本的佛門根基強(qiáng)行糅合。
“玄塵子以為他不教，我就學(xué)不到嗎？”釋清蓮臉上平靜卻又透著扭曲。
“佛有金剛怒目，亦有降魔手段。今日，我要讓謝岱嘗嘗失去至親的滋味。”
煞氣的波動向釋清蓮掌心匯聚，帶著不祥的黑紅色光芒。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原本看似瀕臨崩潰的謝燼塵，卻猛地轉(zhuǎn)過身。
他眼中血絲密布，煞氣幾乎要破瞳而出。
他沒有試圖躲避，反而迎著釋清蓮的攻勢，艱難地站起身。
“怪不得…”謝燼塵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diào)，“怪不得玄塵子始終不愿意教你法門。”
“不是因?yàn)樗弈悖且驗(yàn)槟恪懒恕４赖米砸詾槭恰！?/p>
謝燼塵扯了扯流血不止的嘴角，露出一個殘忍的笑，“釋清蓮，我就讓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以煞引煞。”
說完，謝燼塵指尖靈光劃破自已的掌心，雙手以連玄塵子都未曾完全傳授的軌跡開始結(jié)印。
那血仿佛有生命般，在空中化作細(xì)密的血霧，融入他指尖的法訣之中。
剎那間，道觀內(nèi)殘留的所有煞氣和，甚至包括釋清蓮剛剛催動的那部分邪力，都被瘋狂牽引。
以謝燼塵為中心，形成了一個恐怖的旋渦。
這是他結(jié)合玄塵子所授邪術(shù)與自身血液中的特質(zhì)，領(lǐng)悟出的搏命之法。
以自身血液為祭，強(qiáng)行短暫掌控范圍內(nèi)一切陰邪之力，爆發(fā)出遠(yuǎn)超自身極限的毀滅一擊，但代價極可能是精血耗盡，徹底被反噬吞噬。
釋清蓮見狀，臉色大變，他發(fā)現(xiàn)自已凝聚的力量竟開始不受控制地流向謝燼塵。
他厲喝一聲，將尚未完全成型的邪術(shù)猛地推向謝燼塵。
“轟！”
兩股力量對撞。
道觀殘存的窗欞徹底碎裂，梁柱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呻吟。
釋清蓮被狂暴的氣浪狠狠掀飛，撞在墻壁上，僧衣破碎，口吐鮮血，臉上再無半分圣潔，只剩下痛苦。
謝燼塵更是如斷線風(fēng)箏般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七竅都滲出血絲，體內(nèi)煞氣與外來邪力瘋狂肆虐，幾乎要將他最后一點(diǎn)清明吞沒。
眼前的世界開始染上血色，耳畔只剩下毀滅的嘶吼…
就在他指尖微動，本能地想要抓住旁邊的劍，將眼前一切活物撕碎時，他左手腕上的翠玉佛珠，毫無征兆地驟然亮起。
柔和純凈的翠綠色光華，如同初春第一縷穿透寒冰的陽光，自佛珠上流淌而出，瞬間蔓延至他全身。
這股力量并不強(qiáng)大，卻輕柔地?fù)崞剿w內(nèi)暴走的煞氣，滌蕩著入侵的邪力，更如同清涼的甘泉，澆滅了他心頭熊熊燃燒的殺戮火焰。
神智，被硬生生從墮落的邊緣拉了回來。
謝燼塵躺在地上，劇烈地喘息著，看著腕間漸漸黯淡下去的佛珠。
他掙扎著，以劍支撐，再次站了起來，身形踉蹌地看向墻角癱軟在地的釋清蓮。
沉默了片刻，謝燼塵開口道：“看在你在我初入道觀時，有過短暫的照拂…”他頓了頓，眼神冰冷，“今日，我不殺你。”
謝燼塵拖著沉重的雙腿，一步一步走向道觀門口。
在邁過門檻，即將融入外面瓢潑大雨的前一刻，他腳步微頓，沒有回頭，只留下最后一句，隨風(fēng)雨飄入釋清蓮耳中：
“釋清蓮，來日再見，必是兵戎相向，你死我活。”
說完，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狂風(fēng)暴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