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后,花廳里坐滿了人。
空氣里浮動著一種微妙的躁動,像是暴雨前的低氣壓,又像是等待開場的戲臺。
老太太齊方氏端坐在主位,絳紫色的夾襖襯得她氣色紅潤,領口那枚翡翠胸針在燈光下瑩潤生光。
她手里捧著茶盞,雖然沒喝,但姿態是放松的,只是目光時不時往門口飄一下。
齊老爺子坐在她旁邊,手里那盞茶早就涼透了,他也不在意,就那么端著。他的背挺得很直,像是在等著看一出什么大戲。
下首坐著兩房的人,氣氛明顯熱絡得多。
齊嘉程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扶手;齊嘉信西裝還沒來得及換,領帶松垮地掛著。
女眷們更是坐不住。沈蕙手里的織了一半的毛衣針早就停了,整個人前傾著身子;二姨太雖然腰背挺得筆直,視線也死死鎖住門口,但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探究的亮光。
齊書蕓和齊書萱坐在靠窗的位置。
姐姐齊書蕓穿著一件淡藍色的毛衣,頭發扎成馬尾,安安靜靜地坐著,可手指卻一直在翻雜志的邊角,翻過來折過去,折過去又翻過來,把書頁角都捏皺了。
齊書萱坐在她旁邊,看起來比姐姐自在些,脖子伸得像個長頸鹿,眼睛亮晶晶地盯著走廊。
“來了來了。”
馬管家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帶著一點如釋重負的輕快。
花廳里的人幾乎同時抬起頭,幾十道視線瞬間聚焦。
葉寶珠走進來的時候,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走在自家的后花園里。
她今天穿得很隨性,一條寬松闊腿褲,面料垂順,走起路來褲腳輕輕飄動,像一層薄薄的霧氣裹在腿上。
最惹眼的是那頭剛染的酒紅色長發,濃密得很,松松地披在肩上,微微卷著。那不是那種刺眼的紅,而是像陳年紅酒倒在白瓷碗里映出來的顏色,醇厚又迷人。
當葉寶珠走進燈光下,那頭酒紅色的頭發流轉著暗暗的光澤,像深秋的楓葉上凝了一層霜,美得有些晃眼。
齊書蕓姐妹倆看得目不轉睛。三嬸這打扮真是越來越時髦了,簡直比電影明星還好看,她們也好想染發。
齊書蕓倒是行,畢竟大了。
齊書萱還小,估摸著老太太跟沈蕙肯定不同意,她有些泄氣地嘟了嘟嘴,心里暗想:什么都是小小小,真沒勁。
“喲,”齊嘉銘的聲音懶洋洋地響起,打破了滿室的注視,“今天到的夠齊的,怎么大家都沒事干嗎?不知道的還以為要分家產呢。”
“齊嘉銘。”齊方氏叫了他的全名,語氣里卻沒多少責備,反而帶著點笑意。
“媽。”
齊嘉銘摸了摸鼻子,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來,垂在身側,站姿從“松松垮垮”瞬間變成了“還算規矩”,臉上卻還掛著那副嬉皮笑臉的勁兒。
“叫你來不是讓你耍貧嘴的。”齊方氏嗔了一句,“你一邊去,別站那兒礙眼。”
說完,她看向葉寶珠,眼神溫和卻帶著幾分探究:“寶珠。三月三,是你?”
花廳里瞬間安靜了一瞬。
連呼吸聲都輕了,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齊嘉銘的聲音從葉寶珠身側飄過來,還是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卻透著一股子自豪:“媽,您怎么不猜是我呢?”
“就你?”
老爺子終于開了口,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笑話,嘴角甚至還勾了勾:“你幾斤幾兩,我還不清楚?”
“得,親爹。”
齊嘉銘聳了聳肩,聲音帶著一點點藏不住的驕傲:“確實不是我。是寶珠。三月三是寶珠,《緝兇》跟《龍的傳人》都是寶珠寫的。”
轟——
花廳里瞬間炸開了鍋。
那幾個字從他嘴里說出來,落在花廳里,像一顆深水炸彈砸進了湖水里,激起千層浪。
齊嘉程敲擊扶手的手指猛地停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節奏,只是這回力道輕快了許多。他挑了挑眉,目光在葉寶珠身上轉了一圈。
老三一向運道好。
不過是個庶出的,卻被養在老太太跟前,靠著那張嘴哄得老太太團團轉,分家產的時候也沒少吃獨食。
如今娶個繼室,不僅長得傾國傾城,竟然還是個名震香江的大作家?
才貌雙全。
老天爺追著喂飯吃,什么好處都讓他齊嘉銘占了。難怪白氏在時,把人護得不露一點風聲,還假裝風流招多個女人,原來是障眼法?
齊嘉信也是怔愣了片刻,隨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想起一件事。
當年電視臺的港姐選美決賽,他也有受到邀約,只是因為剛入集團比較忙沒去。如今看來,這弟媳的才貌,怕是比那些港姐還要強上百倍。娶對了人,真是祖墳冒青煙。
“三弟妹,你可真能藏啊!”
沈蕙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拔高了半個調,帶著幾分不可置信和驚喜:“怪不得!怪不得我們每次在牌桌上聊《緝兇》,聊得熱火朝天的,你就在旁邊坐著,一聲不吭。我還當你是聽不懂呢!”
“就是就是。”
孔青霜也在一旁附和,笑得眼睛都彎了:“有一回,我跟書琳說,三月三肯定是個有學問的人,不然寫不出鐘督察那樣的角色。書琳說,說不定是個大學教授。我說大學教授哪有空寫小說。我們娘倆爭了半天,誰也沒猜對。”
沈蕙笑著接話,越說越興奮:“大嫂你這算什么。有一回我跟書蕓說,三月三一定是男人,不然寫不出那些破案的情節,太硬核了。書萱非說是女人,說那些細節男人寫不出來。我們娘倆在車里爭了一路,到家了還在爭。三弟妹,你當時聽見了沒有?”
葉寶珠笑了笑,聲音輕輕的,帶著點無奈:“聽見了。你們在車里說話,我在后面那輛車里,隔得不遠。”
沈蕙張了張嘴,愣了一下,然后笑出聲來,拍著大腿:“你聽見了都不吭聲?你可真是……你可真能忍!害得我跟書萱差點打起來。”
葉寶珠解釋:“不是能忍,是……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沈蕙打趣道,眼里滿是羨慕,直言道:“要是我能寫出那樣的書,恨不得拿個大喇叭在全香江廣播!讓所有人都知道是我寫的!”
在一片嘈雜的驚嘆、調侃和歡聲笑語中,老爺子突然放下了手中的茶盞。
“叮。”
瓷底磕在木桌上,聲音不大,卻極有穿透力。
花廳里的笑聲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一點點減弱,直至安靜下來。大家都看向老爺子,以為他要發話了。
老爺子動作很慢,他先用指腹摩挲了一下盞蓋,輕輕擱在一旁,然后才抬起眼皮,看向葉寶珠,目光充斥著長輩對晚輩的贊許。
“老三媳婦。”
他聲音蒼老:“你在書里寫的那些東西,我看過。不是全部,但看過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