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晉堯小心翼翼地將那張紙條放進證物袋,封好口,遞給旁邊的李國超:
“收好。”
李國超接過證物袋,臉色鐵青,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捏得塑料袋發(fā)出輕微的脆響。
老吳蹲在尸體旁,正戴著橡膠手套做初步尸檢。
他翻開死者的眼皮看了看,又湊近觀察脖子上的勒痕,最后檢查了指甲縫和衣物褶皺。
“死亡時間,昨晚十點到十二點之間。”
他站起身,摘下手套扔進醫(yī)療垃圾桶,聲音有些沙啞:“勒死。兇器應(yīng)該是尼龍繩或者麻繩,直徑大約半厘米。脖子上的勒痕有兩道,一深一淺,呈交叉狀,說明兇手在行兇過程中換過手,或者受害者有過劇烈掙扎。”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尸體下半身,眉頭皺得更緊了。
“在勒死之前,兇手對受害者進行過惡劣的性侵和虐待,主要集中在下體。手段很殘忍。”
他又補了一句:“口袋里的錢包還在,里面有幾十塊現(xiàn)金和一些零碎票據(jù),沒被動過。兇手不是為了求財。”
陳晉堯點點頭,目光如鷹隼般在公園里掃視一圈。
公園很小,一覽無余。
兩棵掉光葉子的老榕樹,幾張斑駁的石凳,一個溢出的垃圾桶。旁邊立著一個生銹的健身器材,那種踩上去會晃動的漫步機,此刻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像一棵被狂風(fēng)扭斷了腰的枯樹。
“目擊者呢?”他問。
李國超搖搖頭:“這公園在巷子深處,晚上連鬼影都沒有。最近的住戶在巷口那棟樓,離這兒至少兩百米。昨晚有沒有人聽見動靜,更具體的還在排查。”
“強仔。”陳晉堯低聲念了一遍受害者的名字,“他家里人呢?”
“還在聯(lián)系。”李國超翻開筆記本,“生父早亡,母親改嫁,沒什么親近親戚。倒是有一個姑姑住在觀塘,已經(jīng)派人去通知了。”
李耀輝站在一旁,始終一言不發(fā)。
他盯著那張石凳,盯著那顆壓著紙條的小石子,又看了看地上那具被白布覆蓋的尸體,腦海里不斷回響著葉寶珠昨晚說的那番話。
“這種人,不會只做一次。他嘗到了甜頭,覺得自已是正義的化身,就會繼續(xù)做下去。”
還真讓她說中了。這次的兇手,絕不簡單。
消息傳得比風(fēng)還快。尤其是電視劇《緝兇》正在熱播,收視率屢創(chuàng)新高,TVB高層笑得合不攏嘴。
現(xiàn)實中的連環(huán)案與劇中的情節(jié)產(chǎn)生了某種詭異的互文,讓全城陷入了一種亢奮又恐慌的怪圈。
九龍警署不得不召開緊急記者會。
當(dāng)天中午,各大報社的記者就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早早蹲守在九龍警署門口。
下午兩點,警署門口的臺階上已經(jīng)擠滿了人,長槍短炮架了一排,閃光燈此起彼伏,亮如白晝。
劉福成被停職后,警署這邊暫時由陳晉堯代管。
他站在臨時布置的發(fā)布會現(xiàn)場,面前是一排密密麻麻的麥克風(fēng),背后是一面鑲著皇家徽章的冷硬墻壁。
他制服扣得一絲不茍,領(lǐng)帶結(jié)打得標(biāo)準嚴謹,唯有那雙眼睛,冷得像深冬的海水,深不可測。
第一個問題就直奔要害。
“陳Sir,現(xiàn)場再次發(fā)現(xiàn)‘以正義之名’的紙條,是否確認兩起案件為同一兇手所為?”
陳晉堯的目光掃過提問的記者,音量不高,但字字清晰,帶著金屬般的質(zhì)感:“目前兩起案件在作案手法和現(xiàn)場遺留物上確實存在高度相似性,但警方講究證據(jù)鏈。在法醫(yī)報告和物證分析最終確認之前,我不會草率下結(jié)論。”
“陳Sir!兇手兩次留下‘以正義之名’的紙條,這是否是對‘三月三’的挑釁?還是某種模仿犯罪?”
“兇手的動機還在分析中。現(xiàn)階段,我們的重點是排查受害者的社會關(guān)系,尋找目擊者和線索。”
“陳Sir!‘三月三’對此事有沒有回應(yīng)?她會不會出面說明?”
陳晉堯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擊了一下,發(fā)出篤的一聲。
臺下幾十雙眼睛盯著他,閃光燈瘋狂閃爍,將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三月三’女士不方便露面。”他的聲音穩(wěn)如磐石,“但據(jù)我所知,她本人對此事非常關(guān)注。她對受害者家屬表示深切同情,也對兇手濫用她作品中的話語表示遺憾。”
“陳Sir!‘三月三’究竟是男是女?多大年紀?從事什么職業(yè)?”
“抱歉,這些屬于個人隱私。‘三月三’女士希望保持低調(diào),我們尊重她的意愿。但我可以透露一點——”
他頓了頓,臺下瞬間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她是一位令人尊敬、博學(xué)的作家。她對犯罪心理學(xué)的理解與詮釋,甚至給我們警方提供了一些啟發(fā)。”
記者群里響起一陣竊竊私語,筆尖在紙上飛速劃動。
“陳Sir!兇手是不是‘三月三’的狂熱讀者?是不是看了《緝兇》才這么做的?”
陳晉堯的目光直視那個提問的記者,聲音忽然沉了下去,像一塊巨石投進深潭。
“寫偵探小說的作家,全世界有很多。英國有阿加莎·克里斯蒂,美國有雷蒙德·錢德勒,日本有松本清張。他們的作品被翻譯成幾十種語言,被幾千萬人閱讀。”
“如果有人模仿小說里的情節(jié)犯罪,那是兇手的問題,不是作家的問題。”
他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像碼頭邊那些系船的纜樁,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卦诘乩铮L(fēng)吹不動,浪打不搖。
“私刑是不可取的。我們生活在法治社會,不是武俠小說里的江湖,也不是洪荒世界。任何人犯了罪,都應(yīng)該由法律來審判,而不是由個人來執(zhí)行。這是文明的底線。”
“如果有人覺得自已可以代替法律,可以決定別人的生死,那他跟那些他審判的人,沒有任何區(qū)別。”
這時,人群中突然擠出一個年輕記者:“陳Sir,有人說您長得很像鄺一舟,就是《緝兇》的男主角,不知道您知道這件事嗎?”
陳晉堯愣了半拍,才反應(yīng)過來:“不知道。純屬巧合。請盡量不要聊與本次案件無關(guān)的事情,謝謝。”
那位記者似乎還想追問唐法醫(yī)的原型是不是你,但被陳晉堯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場鎮(zhèn)住,只能不甘不愿地把話咽了回去。
——
齊家大宅,主樓花廳。
消息傳到主樓的時候,正是上午八點。
老太太齊方氏剛喝完一碗紅棗銀耳羹,放下碗,拿絲帕細細擦了擦嘴角,就聽見馬管家在門口輕咳了一聲。
“老太太,三房那邊……昨晚有客人。”
齊方氏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馬管家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擾了空氣中的塵埃:“九龍警署的人。來了三個,待了快一個鐘頭才走。為首的是個高級督察,姓陳。”
花廳里瞬間安靜下來。
二姨太坐在下首,手里端著一盞茶,茶蓋碰著茶碗,發(fā)出“叮”的一聲脆響,在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齊方氏將帕子疊好,放在茶幾上。動作不緊不慢,疊了三折,又對折,四四方方的,邊角都對齊了,透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嚴謹。
“警署的人?來三房做什么?”
馬管家的頭埋得更低了些:“說是……為了案子的事。桂林街那個案子。”
“三房跟桂林街的案子有什么關(guān)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