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一見。”
聽見這句話,阿翔差點沒從椅子上彈起來:“那我馬上打電話去報社問問,他們肯定有路子聯系到三月三。”
“不用。”陳晉堯說。
幾個人一下子愣住了。李耀輝張了張嘴,眼鏡差點滑下來:“不用打電話?那……我們直接去報社堵人?”
“也不用。”
會議室里徹底安靜下來,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阿翔撓了撓后腦勺,看看李耀輝,又看看陳晉堯,滿臉的困惑像團漿糊:“陳Sir,剛才不是你說要去拜訪三月三嗎?”
陳晉堯抬起眼皮,淡淡地掃了他一眼,隨即低下頭,繼續翻看手里那份泛黃的法醫報告,仿佛剛才只是說了句“今天天氣不錯”。
“晚上再去。”
阿翔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腦門:“對對對!現在外面全是像蒼蠅一樣的記者。三月三的身份一直保密,咱們要是大白天大張旗鼓地去,被人跟梢了,反而暴露人家的住址,那就成罪人了。”
“等等——”李耀輝突然反應過來,聲音都變了調,“不用聯系雜志社,也不用問報社……莫非,陳Sir你本來就認識三月三?”
阿翔的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天啊,這么勁爆的消息,怎么從來沒聽你講過?”
所有人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過來。
陳晉堯把報告合上,往抽屜里一塞,靠在椅背上。他還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樣,修長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平穩。
“見過一面。”
他說。
會議室里瞬間炸了鍋。
阿翔第一個跳起來,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陳Sir!你也太能藏了吧!認識三月三都不告訴我們!不夠義氣啊!”
李耀輝也坐不住了,激動地湊過來:“陳Sir,三月三到底是男的還是女的?外面傳什么的都有,真是女的嗎?多大年紀?長什么樣?是不是像電影明星?”
老吳推了推眼鏡,雖然沒說話,但眼神里也透著震驚,不過他的關注點顯然不同:“難怪……我就說那些辦案的細節,還有那些生僻的法醫術語,怎么寫得那么真,邏輯嚴絲合縫。肯定是有人指點過。陳Sir,是你給的資料吧?”
陳晉堯沒回答。他站起身,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動作利落。
“晚上八點,李耀輝跟老吳跟我去。其他人繼續查羅文彪的關系網,別松勁。”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下來,回過頭,眼神變得銳利,“她的事,出去別亂說。嘴嚴點。”
幾個人齊刷刷地點頭,像搗蒜一樣。
阿翔高高舉起手,一臉諂媚:“陳Sir,我保證爛在肚子里。但你能不能……幫我帶個簽名回來?就一張!”
李耀輝一巴掌拍在他后腦勺上:“干正事!想什么呢!”
阿翔捂著腦袋,委屈地嘟囔:“我就是說說嘛,為什么不讓我去……我也想去見見偶像啊……”
——
晚上八點,陳晉堯的車準時停在了九龍警署門口。
他今天開的是私家車,一輛深灰色的福特,在香江不算頂奢,但也絕對算不上差。
車身擦得锃亮,里頭的真皮座椅雖然有些年頭了,裂了幾道細紋,但保養得當,坐上去軟硬適中,比警署那幾輛顛得人骨頭散架的老爺車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李耀輝坐在副駕上,手肘撐在車窗邊,看著窗外的街景從喧囂熱鬧的彌敦道,逐漸變成幽靜蜿蜒的山道,嘴巴就沒合攏過。
“陳Sir,你這車真不錯。攢了多久?”
“兩年。”陳晉堯目視前方,換擋順滑。
“兩年就能買?”
李耀輝的聲音拔高了些,透著股不可思議:“我當差也快十年了,存折里那幾個可憐的數字,別說買車,買個車轱轆都費勁。”
陳晉堯沒接話。
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盤上,一只手扶著檔把,目光沉穩地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路燈昏黃的光從車窗透進來,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劃過一道一道的光影,明明暗暗的,讓人看不太清表情。
老吳坐在后座,靠著椅背,一直沒說話。他看著窗外那些越來越氣派、越來越密集的豪宅,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發緊:“陳Sir,這位三月三先生……是豪門出身?”
三月三把市井氣息、普通家庭生活寫得入木三分,很多人都猜測她是“寒門貴子”,或者是那種家道中落的“豪門貴女”,以此來解釋她筆下的那種煙火氣。
陳晉堯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到了你就知道了。”
車子拐進太平山道,兩邊的樹木越來越茂密,路燈的光從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子。
空氣里的味道也變了。
從山下的油煙味、海水腥味,變成了草木的清香,混著一點點不知名野花的甜味,沁人心脾。
李耀輝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太平山……”他喃喃自語,像是在做夢,“我當了這么多年差,抓了那么多賊,還是頭一回上太平山。以前巡街的時候,遠遠地看過山頂那些宅子,燈火通明的,想著里頭住的是什么大人物。沒想到有一天能進來。”
老吳沒說話,但他的目光也在車窗外的宅子上轉了一圈,最后落在車前方那條越來越幽深的路。
倒不是路變窄了,是兩邊的圍墻越來越高,把天空都擠成了一條縫。
車子最終在齊家大宅門口停了下來。
李耀輝看著那扇雕花的鐵門,又看了看門柱上那盞復古的銅燈,張了張嘴,愣是沒說出話來。
門無聲地開了。一個穿著筆挺西裝的中年男人走出來,微微躬身,禮數周全:“陳Sir?老爺和太太已經在等著了。請跟我來。”
李耀輝跟在后面,腳步不自覺地放輕了,生怕踩臟了地上的石板。
他低頭看了看自已腳上那雙皮鞋,鞋頭有點臟,是下午在廟街踩的泥水,干了之后留下一塊灰白色的印子,顯得格外扎眼。
他下意識地在褲腿上蹭了蹭,沒蹭掉,心里一陣局促。
穿過前院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天很黑,但星星挺多的,不到密密麻麻的程度,但未完全被光污染遮去。
他在深水埗住了十幾年,從來沒見過這么多星星。那里連天空都被招牌和電線切成一塊一塊的。
老吳走在他旁邊,步子很穩,但眼睛也沒閑著。他掃過院子里修剪精致的花圃、走廊上掛著的宮燈、墻角那幾棵造型奇特的茶樹,最后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前面帶路的那個人背上,神色凝重。
領路的男人在一道月亮門前停下來,側身讓了讓,聲音溫和:“老爺,太太,客人到了。”
客廳不大,但異常暖和。
壁爐里燒著火,木柴發出“噼噼啪啪”的脆響,把一屋子都烤得暖洋洋的,驅散了山上的寒意。
齊嘉銘站在壁爐旁邊,穿著一件質感極好的深色毛衣,袖子隨意地卷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腕,手里端著一杯茶。看見人進來,他把茶杯放下,迎上來兩步。
“陳Sir,吳Sir,李先生。辛苦了,這么晚還跑一趟。”
他氣場沉穩,跟三個人依次握了手。握到李耀輝的時候,多停了一秒,眼神里帶著一絲笑意:“妹夫。”
李耀輝臉一紅,干巴巴地叫了一聲:“姐……姐夫。”
齊嘉銘點點頭,沒多說什么,側過身讓出沙發的位置:“坐。寶珠正在趕稿,馬上就來。”
???
!!!
預料之外,可仔細想想,又在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