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晉堯的上司,幫辦劉福成。
這人干了二十年,從最底層的軍裝“沙展”一路爬到今天的位置。熬過日占時期的鐵蹄,熬過戰亂的饑荒與暴亂,什么風浪沒見過?
可此刻,他坐在那里,臉上的橫肉微微發顫,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油汗,在慘白的日光燈下亮得刺眼。
賈斯特將那疊報紙重重推到桌子中央。
劉福成垂下眼皮,視線觸及頭條——《桂林街滅門慘案,現場驚現“緝兇”臺詞》。那幾個鉛字像燒紅的鐵釘,狠狠扎進他的視網膜。
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嘴唇翕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深深懊惱。
“劉Sir,你是主管?!?/p>
賈斯特的話像秤砣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地砸在桌面上:“消息是從你的轄區漏出去的。現在記者比我們還清楚現場細節?!?/p>
劉福成終于抬起頭。
他想辯解,想求情,哪怕只是硬著頭皮說一句“我會查清楚”。但他撞上了賈斯特的眼神,到了嘴邊的話瞬間凍結,又咽了回去。
在警署混了二十年,他太熟悉這種眼神了。
洋人看他的時候,從來不是在看一個同事、一個下屬,而是在看一件工具。
好用的時候,擦得锃亮;不好用了,或者弄臟了手,就隨手扔進垃圾堆。
這些年他把自已彎成一把趁手的鋤頭,該拍馬屁時拍馬屁,該裝聾作啞的時候絕不多一句嘴。
可現在出了事,洋人一句話,這些年忍辱負重換來的“體面”,全成了笑話。
他倒是想推給別人,但陳晉堯先一步預料,已經將他與首發記者的相關資料交了上去,他根本推不出去。
“從今天起,你停職?!?/p>
賈斯特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扣上制服最上面那顆銅扣:“你手上的案子,全部移交給陳晉堯。”
劉福成的臉瞬間慘白。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生銹的鐵皮:“賈斯特Sir,請再給我一個機會……”
賈斯特根本沒看他,而是轉向坐在長桌另一端的陳晉堯:“給你一個月。查不出來,你跟你上司一起滾蛋?!?/p>
說完,他轉身走出會議室。皮鞋踩在老舊的地板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響,一下一下,像是釘進棺材板的釘子。
門合上后,會議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劉福成癱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仿佛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微微發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陳晉堯看了他一眼,喉頭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
劉福成這些年干的事,他不是不知道。
收黑錢、包庇字花檔、替社團大佬擺平官司,哪一件拎出來都夠脫幾層皮。
但他也見過劉福成連夜蹲守抓劫匪,見過他在臺風天蹚著齊腰深的污水救人,見過他為了一個失蹤的孩子翻遍了整個油麻地。
人這種東西,從來不是非黑即白。
但在洋人眼里,劉福成就是一條老狗,用得著的時候扔塊骨頭,用不著的時候,一腳踢開便是。
良久,劉福成扶著桌沿慢慢站起來,手還在抖。他走到門口,腳步忽然頓住,沒有回頭。
“那個寫小說的……三月三。”
聲音沙啞破碎,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生生拽出來的。
“要不是她寫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哪來這些事?”
門被推開,走廊里的穿堂風灌進來,吹散了會議室里最后一點渾濁的煙味。
陳晉堯站在窗前,看著樓下劉福成佝僂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摸出一根煙點上,深吸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在玻璃上凝成一層薄薄的白霜。
篤篤篤,敲門聲響起。
李耀輝探進半個腦袋:“陳Sir,兄弟們都到了?!?/p>
會議室的長桌旁很快圍滿了一圈人,氣氛凝重。
李耀輝攤開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線索:“羅文彪,四十三歲,麻將館老板。早年跟過‘和連勝’,后來單干。放數、收賬、做中間人,黑白兩道都沾。去年青幫倒臺,他縮得快,沒被掃進去。但這幾年得罪的人……”
他翻了一頁紙:“我粗粗列了一下,有頭有臉的就有三十多個,加上那些沒名沒姓的爛賭鬼,少說上百?!?/p>
李國強抱著手臂接話:“不止。他那個麻將館,明面上是打牌,實際上什么烏煙瘴氣的事都干。賭外圍馬、收贓、給人牽線搭橋做皮肉生意。”
“去年有個大陸偷渡客在他那兒躲了幾天,被他榨干了最后一分錢,扔到大街上。后來那個大陸仔去了哪兒,沒人知道,估計是沉了海。”
李耀輝又翻了翻筆記本:“他老婆那邊也查過了。兩口子都不是省油的燈,三天兩頭打架,鄰居都習慣了。但最近半年吵得特別兇,有鄰居聽見他老婆咒他‘遲早死在外面’。這話現在聽著,不太對勁?!?/p>
陳晉堯點點頭,將煙頭狠狠按滅在煙灰缸里:“那就先查人。羅文彪的仇家,一個一個排。還有那個目擊的老頭,醒了沒有?”
“醒了?!?/p>
李耀輝說,“醫生說了,腦子沒大礙,就是受了驚嚇。我早上去看過,還是那句話,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一個黑影,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問?!标悤x堯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彌敦道的街景,車水馬龍,喧囂依舊。
騎樓底下的行人縮著脖子趕路,賣牛雜的小販推著車從街角轉過來,熱氣從鍋里冒出來,在冷風里散得很快。
他轉過身時,李耀輝正低頭翻著筆記本,忽然停下動作,抬起頭:“陳Sir,我們要不要去拜訪一下‘三月三’?”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陳晉堯。
李耀輝推了推眼鏡,正色道:“我覺得應該去。兇手特意留下那句話,擺明了跟‘三月三’有關。不管他是挑釁還是模仿,‘三月三’那邊說不定有什么線索。哪怕只是了解一下她的創作思路,也許能猜到兇手為什么選這句話。”
李國強點頭附和:“我也覺得該去。萬一兇手是‘三月三’的狂熱讀者呢?那些給書里‘鐘督察’寫信的人里,說不定就有……”
他住了嘴,沒把后半句說出來,但大家都懂。
阿翔坐在角落里,一直沒說話,這時候忽然開口,語氣里帶著點躍躍欲試:“陳Sir,要不我去?我早就想見見‘三月三’先生了?!?/p>
李耀輝白了他一眼:“你去?你去能問什么?‘先生你為什么要寫這句話?’人家寫小說的時候,哪知道會有瘋子拿來殺人?!?/p>
阿翔不服氣地梗起脖子:“那你去就能問出來了?”
“我至少不會像你那樣,見了面只會結結巴巴說‘我是您的仰慕者,給我簽個名吧’?!?/p>
阿翔的臉瞬間漲紅:“那又怎么了?我本來就是她的讀者。陳Sir,讓我去吧,我保證不亂說話。”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會議室里漸漸熱鬧起來。
在這壓抑的世道里,警署里幾乎全是“三月三”的讀者,尤其是這些年輕人,很多人把書里那個鐵面無私的“鐘督察”,當成了自已在泥濘中掙扎的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