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端著托盤上來,給每個人倒了茶。
茶是上好的鐵觀音,香氣清清淡淡的,在暖洋洋的空氣里飄著,聞著就讓人覺得舒坦。
腳步聲從樓梯那邊傳過來,不急不緩。
幾個人同時抬起頭。
葉寶珠從樓梯上走下來。她穿著一身米白色休閑套裝。頭發(fā)扎成一條松松的辮子,垂在胸前,發(fā)尾系著一根細細的絲帶。
她臉上沒化妝,干干凈凈的,皮膚在燈光下白得有點透明。耳朵上什么都沒戴,手腕上也空空如也。
但她出現(xiàn)的那一剎那,整個屋子好像亮了一度。
李耀輝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差點灑出來。他趕緊穩(wěn)住,低下頭,盯著茶幾上的花紋,不敢再看。
老吳倒是沒失態(tài),但他的目光在葉寶珠臉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開,落在自已面前的茶杯上,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
天啊,三月三真的是齊太太!難怪上回李耀輝的婚宴上,她和陳Sir相談甚歡,是在打聽資料吧?
齊嘉銘走過去,很自然地接過葉寶珠手里端著的那個小碟子,上面放著幾塊桂花糕,剛做好的,還冒著熱氣。
他把碟子放在茶幾上,順手攬了一下她的腰,帶她在沙發(fā)上坐下。
那個動作很輕,很短,像是習慣性的,做完就松開了。
葉寶珠在齊嘉銘旁邊坐下,沖三個人笑了笑:“陳Sir,吳Sir,耀輝。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紅姐做了桂花糕,你們嘗嘗。”
老吳張了張嘴,看看陳晉堯,又看看葉寶珠,腦子里亂成一團。
他想問,但不知道該從哪兒問起。想問“三月三是你?”但又覺得這話問出來太蠢了。人都在這里坐著了,雜志上還有批注,茶幾上擺著稿紙,這不明擺著的嗎?
李耀輝聲音有點飄:“三姐,三月三真是你?”
葉寶珠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是我。”
“天啊……”
他喃喃地說:“珍珠從來沒跟我說過。”
葉寶珠笑了一聲:“抱歉,珍珠她也不知道。”
“齊太太,”老吳終于找回了自已的聲音,“上次在耀輝的婚宴上,你跟陳Sir聊了很久。我當時就覺得,你不是隨便問問。那些問題,不是外行能問出來的。”
葉寶珠看了他一眼,沒否認。
老吳又說:“后來《緝兇》出來,我看了。那些法醫(yī)的細節(jié),那些辦案的流程,寫得跟真的似的。我就想,作者一定是有門路的。不是警署內(nèi)部的人,就是有人指點。”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陳晉堯。
“今天我才知道,原來兩邊都有。”
陳晉堯端著茶杯,一直沒怎么說話。他坐在沙發(fā)的最邊上,跟齊嘉銘之間隔著一個空位。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他臉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看不太清表情。
齊嘉銘輕笑一聲:“寶珠常跟我說,《緝兇》有你們九龍警署一分功。”
“沒有,沒有。”老吳不自在地推了推眼鏡,“是陳Sir整理的資料,有功也是他的。”
“是嗎?”齊嘉銘目光在陳晉堯身上停了一瞬,“那就謝謝陳Sir,年紀輕輕就是高級督察,九龍可真人才濟濟。”
陳晉堯放下茶杯,看著葉寶珠:“齊太太,上星期五晚上,你在哪里?”
葉寶珠回憶:“在家,我晚上一般不會出門。家里人都可以作證,齊家大門有閉路電視監(jiān)控系統(tǒng),你們待會兒可以去門衛(wèi)那里拿錄像帶。”
陳晉堯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沒追問。他當然不是來查她的,但流程就是流程,該問的得問。
問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看著葉寶珠。
“齊太太,今天來找你,不只是走流程。”
葉寶珠看著他。
陳晉堯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照片,放在茶幾上。照片上是那個信封,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以正義之名。”他說,“兇手在現(xiàn)場留的。”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葉寶珠低頭看著那張照片,沉默了幾秒。然后她抬起頭,看著陳晉堯:“我看到了報紙。”
“您怎么看?”
葉寶珠想了想,說:“我充其量不過是個偵探小說家,見識淺薄,希望我說的不要影響你們的破案思路。”
陳晉堯點頭:“您說。”
“對對對。”老吳也附和,“您從不同的視角看問題,也許能夠給我們一些啟發(fā)也不一定。”
葉寶珠想了想,組織語言說:“我猜測有幾種可能。一種是混淆視聽,兇手只是為了復仇。一種是模仿,有人看了《緝兇》,想模仿鐘雅君辦案,但他沒有鐘雅君的本事,只有一股邪火。另一種是挑釁,兇手知道這句話,故意留下來,是為了引起注意。”
陳晉堯點點頭,沒說話。
葉寶珠又看了一眼那張照片,忽然說:“還有一種。”
陳晉堯看著她。
“私刑執(zhí)行者。”葉寶珠的聲音沉重了些,“這種人,不覺得自已在犯罪。他覺得他在替天行道,在替那些法律管不了的人伸張正義。他選這句話,不是因為挑釁,是因為他真的相信。”
她頓了頓:“他相信自已是以正義之名。”
客廳里很安靜。壁爐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一根木柴塌下去,濺起幾點火星。
陳晉堯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葉寶珠:“犯罪心理學里有一種類型,叫‘極端正義信念驅(qū)動型犯罪’。這種人往往對現(xiàn)實社會中的不公有著強烈的憤怒,但他沒有能力或者沒有意愿通過合法途徑去改變。于是他自已動手,把自已當成法律的替代品。”
她看著茶幾上那張照片,聲音平平靜靜的,像在說一個跟自已無關的話題。
“他們通常有自已的一套道德標準。在他們眼里,他們殺的不是無辜的人,是‘該死的人’。比如羅文彪,放數(shù)、收賬、欺負弱小,在很多人眼里確實不是好人。兇手選他下手,也許就是為了證明自已的‘正義’。”
李耀輝聲音有點干:“這種人……在現(xiàn)實中多嗎?”
葉寶珠搖搖頭:“不多。但這種也是最難抓的。因為他們不是沖動殺人,是精心策劃的。他們會選目標,會踩點,會做各種準備。而且,他們通常不覺得自已有錯,所以不會有內(nèi)疚感,不會自首,不會露出破綻。”
“他們往往很聰明,有一定的反偵察能力。有些人甚至在現(xiàn)實生活中是普通人,鄰居眼里的好人,同事眼里的老實人。你查他的案底,干干凈凈的。你查他的社會關系,規(guī)規(guī)矩矩的。你查他的日常生活,按部就班的。”
她之所以知道這些,除去未來信息轟炸外,為寫《緝兇》,仔細研讀過許多資料。丁香起初也是一個擅長心理學的“騙子半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