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擔心什么?”
“擔心……”
阿麗卡了一下,不知道該怎么說。她總不能說“擔心二姨太又往三房塞人”吧?三房這兩年干干凈凈的,整個香江都知道,齊三太太把齊三少管得服服帖帖。
葉寶珠看了她一眼:“我有什么好擔心的。二姨太要憐惜孤女,那是她的善心。我們倒不好小人之心。”
男人亂不亂來,主要看男人自已。外面有多少女人圍著轉都沒用,他自已心里沒那個念頭,誰也拉不動。
阿麗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但看見太太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又把話咽了回去。她跟著太太這么久了,知道太太這個人,看著溫溫柔柔的,心里頭比誰都明白。
“行了。”
葉寶珠站起來:“去跟紅姐說,下午我喝椰汁奶茶,還有椰汁糕跟巧克力蛋糕。奶茶讓她多加點糖。”
阿麗點點頭,這回真走了。
——
周末。天氣晴好,冬日的太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蓋了一層薄毯子。
院里桂花樹還是光禿禿的,但樹下那片草地已經返了青,嫩嫩的綠芽從枯黃的草根間鉆出來。
葉寶珠提著一把剪刀,帶著三個女兒在后院剪花。
說是剪花,其實也沒什么花好剪。這個季節,能開的花不多。墻角那叢臘梅倒是開了,黃燦燦的,香氣濃郁得有點霸道。
還有幾株茶花,打了花苞,鼓鼓的,像攥緊的小拳頭,要等到年后才能開。
齊書敏舉著剪刀,在臘梅樹底下轉來轉去,不知道該剪哪一枝。
她個子矮,夠不著高處的,低處的又被她剪得差不多了,剩下幾枝歪歪扭扭的,看著就不精神。
“媽咪,這枝好不好?”
她踮起腳尖,指著一枝斜斜伸出來的。
葉寶珠看了一眼:“太長了。剪短一點,回去不好插。”
齊書敏“哦”了一聲,把剪刀換了個手,又踮起腳尖比劃了一下。
還是夠不著。
齊書瑤走過去,接過她手里的剪刀,輕輕松松地剪下了那枝臘梅,遞給她。
齊書敏接過來,放在鼻子上聞了聞,笑瞇瞇地說:“好香!”
齊書儀站在茶花旁邊,安安靜靜地看著那些花苞。
她沒動手,只是看著。
葉寶珠走過去,站在她旁邊:“怎么不剪?”
齊書儀搖搖頭:“還沒開呢。剪下來也插不活,不如讓它在枝上多開幾天。”
葉寶珠笑了笑,沒說什么,這孩子才十五歲,已經學著多愁善感了。
三個人正忙著,忽然聽見院門口傳來一聲輕輕的咳嗽。
葉寶珠回過頭,看見一個年輕女人站在月洞門旁邊。
她臉小小的,白白的。頭發扎成兩條辮子,垂在胸前,辮梢系著兩粒小小的珠子,一晃一晃的。
五官跟二姨太有幾分相似,都是那種細細長長的眉,眼睛水汪汪的,嘴唇薄薄的,下巴尖尖的。
但二姨太看人的時候,眼睛像帶了鉤子。
這個姑娘不是。
她的眼睛一直都是垂著的,像一朵沒開的花,花瓣緊緊裹著,不讓人看見里頭是什么顏色。
她站在月洞門旁邊,像是不知道該不該進來,兩只手絞著棉襖的衣角,絞了一會兒,又松開,又絞上。
葉寶珠放下剪刀,沖她點了點頭:“你是……二姨太的侄女?”
那姑娘快步走過來,走到葉寶珠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再抬起頭的時候,眼眶有點紅紅的,聲音輕輕的,像怕驚動了什么似的:
“三太太好。三位小姐好。我叫瞳盼兒,表姨奶奶帶我來的。”
她的聲音是那種軟軟的、糯糯的調子,帶著點鄉下的口音,但不難聽。像糯米團子,黏黏的,甜甜的。
齊書敏從臘梅樹底下探出頭來,好奇地上下打量著這個陌生人。
她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你是二奶奶家的親戚嗎?”
瞳盼兒被問得一愣,臉微微紅了一下:“是……也不是。表姨奶奶是我媽的姨媽,表姨奶奶可憐我,就……”
她沒說完,低下頭去。
齊書瑤站在旁邊,手里還拿著剪刀,看了瞳盼兒一眼,又看了葉寶珠一眼,沒說話。
葉寶珠笑了笑說:“二姨太有心了。你既然來了,就安心住下。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跟二嫂說,她有些口直心快,但人挺好的。”
瞳盼兒點點頭,又鞠了一躬:“謝謝三太太。”
她直起身來的時候,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葉寶珠臉上。
這是她頭一回這么近地看見三太太。
在鄉下的時候,她聽表姨奶奶罵過人。
表姨奶奶罵起人來,什么難聽的話都說得出來。罵大太太是個假正經,罵二太太是個狐貍精,罵三太太……三太太罵得最多。
“不就是長得好看嗎?”
表姨奶奶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尖尖的,像指甲刮過玻璃:“有什么了不起的?要不是那張臉,她能從九龍城寨爬出來?能嫁進齊家?”
瞳盼兒那時候沒見過三太太,只能從表姨奶奶的話里想象,大概是個很妖的女人,濃妝艷抹的,笑起來跟畫報上的女人似的。
但現在站在她面前的三太太,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樣。
她沒有濃妝艷抹。臉上只化了淡妝,眉毛修得細細的,嘴唇上涂了一點顏色很淡的口紅。穿著一件寬松的連衣裙,外頭罩了件開衫,頭發隨便扎了個馬尾,垂在腦后。
可她就是好看。
不是那種往臉上堆東西的好看,是那種從骨頭里長出來的好看。
瞳盼兒站在那兒,忽然覺得自已身上這件淡粉色的棉襖太艷了,表姨奶奶給她臉上的粉擦得太厚,連辮梢上那兩粒珠子都顯得俗氣。
齊書敏站在旁邊把這都看在眼里,眼睛滴溜溜轉了兩下,突然,她仰著頭看著瞳盼兒,問:“離開媽咪,你一個人不怕嗎?”
瞳盼兒愣了一下,低下頭,看著面前這個活潑可愛的小姑娘。
她的眼睛很大,像兩顆黑葡萄,里頭裝的是好奇,還有一些憐惜。
瞳盼兒鼻子沒由來酸了一下。
“怕。”
她說,聲音更輕了:“但怕也沒辦法。”
齊書敏想了想,從口袋里掏出一顆糖,遞過去:“姐姐這個給你,很甜的。吃了糖就不怕了。”
那是紅姐給她塞的牛奶糖,用蠟紙包著,她攢了好幾顆在口袋里,舍不得吃。葉寶珠有控制她的甜食。
瞳盼兒看著那顆糖,愣了一下,然后接過來,緊緊地攥在手心里。她抬起頭,沖齊書敏笑了笑。
這個笑跟她之前的很不一樣,是從內心透出來的,雖然轉瞬即逝。
“謝謝。”她說,能聽出來有明顯鼻音。
齊書敏笑眼彎彎,擺擺手:“不客氣。”
齊書儀看了自家滑頭鬼一眼,又看了一眼因‘離開媽咪’這句話陷入苦惱與深思的傻白甜書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