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乎意料,齊書瑤緊接著開口:“瞳小姐,你住在二姨太那邊,還習慣嗎?”
瞳盼兒轉過頭,看著她。面前這個姑娘比剛才那個大一些,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頭發扎成馬尾,眉眼間有股子安靜的書卷氣。
“還……還好。”
瞳盼兒回:“表姨奶奶對我挺好的。”
可說完這句話,自已都覺得心虛。
表姨奶奶對她好不好,她自已最清楚。
從荔枝窩村到城里,這一路上,表姨奶奶跟她說了很多話。說齊家有多大,有多少錢,說老爺子在香江有多大的面子,說齊家的男人一個個都出息。
“你命好,”表姨奶奶拍著她的手說,“跟著表姨奶奶,以后有你享福的。”
可到了齊家,一切都不是她想的那個樣子。
表姨奶奶被老爺子罵了一頓,禁了足,回來就把氣撒在她身上。
說她穿得太素,丟人;又說她穿得太艷,輕浮。說她在人前不會說話,像個啞巴;又說她話太多,不穩重。
昨天中午,表姨奶奶罵了她整整一個時辰,從她該死的媽罵到她該死的爸,從她不會梳頭罵到她不會走路。
她坐在床沿上,低著頭,一聲不吭地聽著。眼淚掉下來,砸在手背上,啪嗒啪嗒的,像下雨。
表姨奶奶罵累了,抱著那只波斯貓,靠在榻上,斜著眼睛看她:“哭什么哭?我罵你是為你好。你知不知道,齊家有多少人想進來?你不爭氣,誰幫你?”
她擦干眼淚,點了點頭。
表姨奶奶懷里的那只波斯貓,毛色雪白,眼睛一藍一黃,懶洋洋地窩在軟墊上。表姨奶奶給它梳毛,喂它吃小魚干,跟它說話的時候聲音都是軟的。
“咪咪乖,咪咪今天真好看。”
瞳盼兒站在旁邊,忽然覺得自已連那只貓都不如。
但這話不能說。
比起荔枝窩村那間漏雨的屋子,比起那些在田里插秧割稻的日子,比起那些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冬天,齊家已經是天堂了。
至少這里有暖和的屋子,有干凈的衣服,有每天三頓熱飯。表姨奶奶罵她歸罵她,吃穿上沒虧待過她。
她不想回去。
死也不想回去。
她的父親是一個眼里只有兒子惡魔,她的母親只會哭著把她賣出去,才不會跟齊太太一樣保護她。
“三太太。”
瞳盼兒抬起頭,臉上又掛上那種怯怯的笑:“我不打擾你們了。我就是過來認認門,表姨奶奶說讓我多走動走動,認識認識家里人。”
葉寶珠點點頭:“好。回頭有空常來坐。”
瞳盼兒應了一聲,又沖三個小姑娘笑了笑,轉身走了。她的步子很輕,走得很快,像是怕多待一秒就會礙事似的。淡粉色的棉襖在陽光下晃了晃,消失在月洞門后面。
齊書瑤忽地輕輕哼唱:“世上只有媽媽好,有媽的孩子是個寶……”
齊書敏也撲到葉寶珠懷里:“媽咪!”
她的聲音拖得長長的,像一根拉長的糖絲,在午后的陽光里,亮晶晶的。
葉寶珠并未因瞳盼兒的故事有多感傷,倒是因書敏她們心生感動,挨個給她們戴花,又親了親。
站在一邊有所猶豫的大孩子書儀也沒放過。
——
時光飛逝,齊旭東與燕念慈已正式訂婚,婚期則定在二人大學畢業后。
《龍的傳人》連載了大半年,從春天寫到秋天,從丁香掉進枯井寫到她終于在洪荒世界站穩了腳跟。
起初,這股熱潮席卷了香江。茶樓里每天的頭一句話從“飲咗茶未”變成了“今日嘅丁香點樣”。
連載到龍鳳大戰那一章的時候,整個香江都炸了。
三月三筆下的洪荒,不是單純神話堆砌。
她把《山海經》里那些零零碎碎的記載,像拼一幅巨大的刺繡一樣,一針一線地拼出了一個完整的世界。
東海的龍宮是億萬年的珊瑚礁長成的水下城市,西昆侖的鳳族住在捅破云層的梧桐神木上。不周山斷,天傾西北,夸父逐的不是日,是時間;精衛填的不是海,是記憶。
香江的讀者們追得欲罷不能,碼頭工人歇腳時讓人念報紙,學校先生在黑板上寫下“龍的傳人”四個字,告訴學生,這就是咱們的魂。
尤其是還伴隨著那一首歌,《黃種人》。
非常簡單的旋律,卻鏗鏘有力,像一把錘子,敲在人的心口上。
“我有炎黃骨,熱血永滾燙,五千年信仰,鑄我傲骨揚,昂首向遠方,我輩登場,續寫山河萬里長……”
如今的香江,上到八十九,下到剛會走,都能夠哼唱上兩句。
洋人們不是沒有注意到這股“邪風”,但有意思的是他們內部也很爭議這個。
并非是為這首歌感動,而是針對“黃種人”這三個字。
高高在上的白種人,英國人自稱最純粹、最高貴的“藍血貴族”,他們怎么可能和一首“黃種人”的歌較真?在他們眼里,這不過是東方人一種滑稽的自我標榜。
再加上何氏娛樂那邊也給足了銀兩,上上下下一通打點,喂飽不少人。
于是這股風,很快又刮出了香江,漂洋過海。
南洋的華人報紙率先轉載,從新加坡到檳城,從吉隆坡到馬六甲,華人社區里人人傳閱。
橡膠園里,工頭念給工友們聽,那些皮膚黝黑的漢子,一邊割膠一邊聽著丁香在洪荒世界里的掙扎與不屈,仿佛聽到了自已祖輩下南洋的故事。
錫礦的工棚里,煤油燈昏黃的光下,有人把報紙翻來覆去地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塞進貼身的衣兜里。
“爹,娘,你們看,有人寫咱們是龍的傳人。”
有人在信里這么寫,隨信寄回老家的,還有一份帶著油墨香的報紙。
這股浪潮,最終跨越了太平洋。
舊金山的唐人街上,一家中藥鋪的老板把登載著《龍的傳人》的報紙貼在了櫥窗最顯眼的位置。路過的華人,無論男女老少,都會停下腳步,駐足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