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寶珠閉著眼,迷迷糊糊地嘟囔:“對了,今天娘家那邊遞了消息來?!?/p>
“什么消息?”
“嫂子懷了。姐和小妹也懷了。還真是巧,她們都趕在一塊兒?!?/p>
齊嘉銘愣了一下,隨即失笑:“你娘家人,倒是熱鬧。”
“可不是嘛。我媽高興壞了,說今年什么都旺,來年定然枝繁葉茂?!?/p>
她說完這句話,忽然感覺身邊的空氣凝滯了一瞬。
睜開眼,正撞上齊嘉銘的視線,那目光若有似無地落在她的小腹上。
葉寶珠下意識地伸手拉了拉被子,蓋住肚子:“別看。我吃著藥呢?!?/p>
同處一室,同用一個醫(yī)生,避孕藥這事她從未瞞過他。
齊嘉銘的目光卻沒移開,聲音沉了幾分:“那個藥,我查過了。醫(yī)生說了,長期吃傷身。你吃了多久了?”
“嫁給你之前?!?/p>
“兩年?”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葉寶珠翻了個身,背對著他,聲音悶在枕頭里:
“孩子最吸母親精血了。你看看我,生了書儀之后什么樣?瘦得跟竹竿似的,頭發(fā)一把一把地掉。好不容易養(yǎng)回來一點,又生了書瑤。書敏生完之后,我照鏡子都不想多看自已一眼。”
她頓了頓,語氣里帶著幾分嬌嗔的抱怨:“我可不想再變丑了。”
齊嘉銘沉默了很久。
久到葉寶珠以為他睡著了,才聽見身后傳來他的聲音,很低,很輕,像是從胸腔里慢慢擠出來的。
“好。我們不生了?!?/p>
他的手伸過來,搭在她腰上,沒有亂動,就那么放著,掌心滾燙。
“我明天去找醫(yī)生。”他說。
葉寶珠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找醫(yī)生干什么?”
“問問有沒有別的辦法。那個藥,你不能一直吃?!?/p>
“什么辦法?”
齊嘉銘沒回答。他的手在她腰上收緊了些,把她往懷里帶了帶。
過了一會兒,葉寶珠已經(jīng)快睡著了,才聽見他在身后說了一句,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
“我去結(jié)扎?!?/p>
葉寶珠的瞌睡蟲一下子全跑了。她猛地翻過身,瞪大眼睛看著他。
齊嘉銘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說明天天氣不錯。但他的手在被子下面攥著,指節(jié)都泛了白。
“你說什么?”
“我說我去結(jié)扎。”
他重復(fù)了一遍,聲音穩(wěn)了些:“醫(yī)生說了,這個手術(shù)不大,幾天就能恢復(fù)。以后就不用你吃藥了?!?/p>
葉寶珠看著他,半天說不出話來。
齊嘉銘伸手把她額前的碎發(fā)撥開,手指在她臉頰上停了一下。
“你不想生,就不生了。你不想變丑,就不變丑。你什么樣我都喜歡?!?/p>
他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像碼頭邊系船的纜樁,深深扎在地里。
齊嘉銘從來沒想過,自已為了一個女人竟可以做到這個地步。齊三少結(jié)扎?說出去整個香江都會笑掉大牙。
但他根本無法眼睜睜看著自已心愛的女人天天吞藥。
什么繼承人!
書儀她們就是他的繼承人!
葉寶珠低下頭,額頭抵在他胸口,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好?!?/p>
齊嘉銘低頭看著她,嘴角揚了揚:“感動?”
葉寶珠沒說話,伸手在他腰上擰了一把。
齊嘉銘嘶了一聲,但沒躲,反而把她抱得更緊了,嘴唇貼在她發(fā)頂:
“我有你就夠了?!?/p>
葉寶珠不信這話,但男人這件事的確干得漂亮,可以給予一點點獎勵。
她仰起頭,親了親他的耳朵:“今晚我要在上面?!?/p>
火直沖齊嘉銘腦門,一瞬間,他什么都無法思考,眼里只有眼前人。
——
葉寶珠睜開眼,窗簾縫里透進來一線白光,晃得她瞇了瞇眼,摸過床頭的鬧鐘看了一眼,十一點。
她睡了整整一個上午。
齊嘉銘已經(jīng)走了。床頭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我去找醫(yī)生,中午回來吃飯。別起來太晚?!?/p>
葉寶珠把紙條翻過來看了看,背面還有一行小字:“今天天氣好,可以曬曬太陽?!?/p>
她把紙條疊好,塞進床頭柜的抽屜里,坐起來伸了個懶腰。腰有點酸,昨晚那個姿勢睡得久了,骨頭都僵了。
她下樓的時候,紅姐已經(jīng)把午飯擺好了。
一碗白粥,一碟子咸菜,一碟子炒青菜,還有一碟子蒸臘腸,簡簡單單的。
“太太,二太太那邊差人來問過,說昨天的蟹還剩了幾只,問您要不要。”
葉寶珠坐下來,拿起筷子:“不用了。蟹太寒,吃多了不好?!?/p>
紅姐應(yīng)了一聲,又去廚房端了一碗湯出來,放在她手邊。
葉寶珠剛喝了兩口粥,就聽見外面?zhèn)鱽硪魂嚹_步聲。不是平常走路的那種,幾乎算得上小跑。
是阿麗。
阿麗個性比較活潑,之前一直因為規(guī)矩壓抑著,知道主家太太是個好相處的人,漸漸露了些本性。
她也是個擅長打交道的人,主樓、大房、二房都有她熟悉的人脈。
她今天不當值,穿了一件半新的碎花棉襖,頭發(fā)扎成一條馬尾,露出一張紅撲撲的圓臉。眼睛亮得跟貓似的,一進門就四處張望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沒有別人。
“太太!”
她的聲音壓得低低的,但那股興奮勁兒怎么都藏不住,“您猜誰回來了?”
葉寶珠夾了一塊臘腸放進嘴里,慢悠悠地嚼著:“誰?書琳嗎?”
“二姨太!”
“哈?”
葉寶珠不是很明白,二姨太是齊宅里跟她最不對付的人。更奇怪的是她們兩個,根本沒什么利益沖突,對方的憎恨來得莫名其妙。
這二姨太回不回來跟她有什么關(guān)系?
阿麗往前湊了一步,聲音更低了,低到像是怕被墻角的蜘蛛聽了去:“今天一早回來的。不是一個人回來的,還帶了個年輕女人?!?/p>
葉寶珠的筷子頓了頓。
阿麗察言觀色,知道太太來了興趣,趕緊把知道的一股腦倒出來:“聽主樓那邊的阿芬說,是二姨太表姐的孫女。她爹為了生弟弟,三個姐姐都被半賣半嫁給村里二混子,二姨太回去瞧見,說長得跟自已年輕時像,就帶回來了。”
葉寶珠放下筷子,端起湯喝了一口:“多大了?”
“才十九歲呢。比孫少爺還小一些。”
阿麗說完這四個字,自已先意味深長地頓了頓,然后壓低了聲音:“太太,您說,二姨太這是……”
她沒把話說完,葉寶珠看了她一眼。
阿麗憋不住,又往前湊了湊:“太太,您不知道,這不是頭一回了。”
“早些年,二姨太就張羅過。那時大少爺還沒結(jié)婚呢,她帶回來一個什么遠房外甥女,說是在家里住幾天,結(jié)果呢?住了大半年,天天在大少爺跟前晃悠。后來老太太發(fā)了話,才把人送走?!?/p>
她掰著指頭數(shù):“二少爺那邊,二姨太也動過心思。有一回帶回來個也是表侄女,說是來香江學裁縫的,住在二房那邊好幾個月。二太太那陣子臉色就沒好過。”
“還有咱們爺……”
葉寶珠把碟子里最后一塊臘腸吃了,才問:“二姨太跟爸媽他們說過了?”
阿麗一副“太太你真厲害,果然被你猜到了”的模樣:“主樓那邊鬧了一上午。老爺子知道后發(fā)了大火,禁了二姨太的足,連零花錢都停了,除吃喝一分不給?!?/p>
她停下來,左右看了一眼:“老爺子說,香江一夫一妻的法案都通過了,廢除多妾制,齊家不能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讓人看笑話。”
“再說二房長孫正在議親,二姨太這時候帶個年輕姑娘回來,安的什么心?連二爺二太太都被氣得無話可說,跟二姨太也大吵一架?!?/p>
在這關(guān)鍵時刻,齊老太太卻也開口,在開口前還特意諷刺地看了老爺子一眼,話也非常陰陽怪氣:“畢竟是‘親戚’,總不能剛來就往外趕。先讓這姑娘住幾天吧。”
葉寶珠對這瓜無感。
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齊老爺子對自已女人搞禁閉手段,跟姨太太給兒子找小老婆有什么不同呢?
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二姨太被罰,她心里也是開心的。
“書蕓書萱呢?”
“聽阿邦說,書蕓小姐正收拾東西,準備去學校里住一個星期避避禍呢!書萱小姐讀的高中沒住校。”
“可憐的書萱?!?/p>
葉寶珠端起湯碗,慢慢地喝完了最后一口。
湯是紅姐燉的蓮藕排骨湯,火候夠,蓮藕粉糯,排骨燉得脫了骨,喝下去整個人都暖了。
阿麗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見太太沒什么反應(yīng),又忍不住問:“太太,難道您就一點都不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