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蕙聽了這話，笑得花枝亂顫，目光若有似無地在葉寶珠的腰腹間掃了一圈。
“是呢是呢，三弟妹，我們當(dāng)中你一向吃得最多。可看看你身段，也不知道都吃到哪兒去了。”
葉寶珠的腰身向來纖細(xì)，生了三個孩子依舊如初，怎么吃都不見長肉。
她坦然回道：“二嫂別取笑我了。可能是生長環(huán)境不一樣，我這人天生消化好，容易餓，沒辦法。”
飯至中途，老太太放下筷子，目光落在燕念慈身上，忽然問道：“燕小姐，平日里除了看書、下廚、喝茶，可還有什么消遣？”
燕念慈放下手中的釬子，略一思索，輕聲道：“聽曲。”
“聽曲？聽什么曲？”
燕念慈的話多了些：“小時候跟著母親聽，聽?wèi)T了。后來母親走了，我還是聽。孔尚任的《桃花扇》，聽了不知多少遍，每一遍都覺得好。”
屋內(nèi)一時安靜下來。
葉寶珠對戲曲一竅不通，卻也聽過《桃花扇》里那句極出名的唱詞。
“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那可不是什么闔家團(tuán)圓的喜慶戲碼，而是一曲凄美悲涼的千古絕唱。
大多數(shù)豪門不喜歡這首曲，覺得不吉利。
老太太顯然比葉寶珠懂得更多，目光在燕念慈臉上停留片刻，沒再追問，只拿起筷子繼續(xù)用飯。
齊旭東在一旁坐了半晌，始終沒怎么說話。
此時為了緩和氣氛，他夾起一塊蟹肉，有些僵硬地放進(jìn)燕念慈碗里，蟹肉落在碗邊，險些滑落。
“你嘗嘗這個。”他干巴巴說，“今天的蟹很新鮮。”
燕念慈低頭看了一眼碗里的蟹肉，輕聲道了句“謝謝”，便夾起來吃了。
飯桌上的氣氛這才重新活絡(luò)了些。沈蕙讓人將涼了的蟹黃羹重新熱過，順勢將話題引到了別處。
她跟老太太說起了齊書琳的近況，抱怨那丫頭近來忙得很，一個月難得回來一趟，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老太太冷哼一聲：“忙什么？還不是忙她那個鐘表廠。一個女人家，不好好在家待著，凈折騰這些。”
孔青霜陪著笑打圓場：“年輕人嘛，有點自已的事做也好。”
“好什么好！”老太太不客氣地駁了回去，“你看看她，嫁了人還這么不安分。蔡家那邊就沒意見？”
孔青霜的笑容僵了一瞬：“沒……沒有。升泰那孩子，還是支持她的。”
沈蕙最會拱火，也最會打圓場，適時插話道：“書琳那孩子有主意，有主意是好事。女孩子家，也不能什么都聽男人的。”
老太太瞥了她一眼：“你倒是什么話都說了。”
沈蕙笑了笑，只當(dāng)左耳進(jìn)右耳出沒聽見。
她的目光落在燕念慈身上，看著她安安靜靜地拆蟹，安安靜靜地吃飯，安安靜靜地喝茶。
安靜是真安靜。
規(guī)矩是真規(guī)矩。
教養(yǎng)是真教養(yǎng)。
可沈蕙心里那點不滿意，依舊藏不住。這樣的兒媳婦，帶出去應(yīng)酬能行嗎？與人打交道能行嗎？
還有喜歡桃花扇也說明，這丫頭并非一味溫順。
可一想到齊嘉信與燕家達(dá)成的交易，她還是選擇將這點不滿強(qiáng)行壓下去。
飯快吃完時，老太太放下筷子，看著燕念慈，忽然道：“燕小姐，以后有空，常來坐坐。”
“謝謝老太太。”燕念慈起身，微微躬身。
沈蕙也站起來，拉著燕念慈的手說了幾句體已話，便與齊旭東一同送她出去。
三人走出花廳，沿著抄手游廊緩緩遠(yuǎn)去。
——
下午三點多。
齊旭東送完燕念慈回來，被沈蕙叫去說話。葉寶珠趁機(jī)告乏，回了副樓。
剛走到小花園，就聽見里面?zhèn)鱽淼男[聲。齊書敏的聲音最高，嘰嘰喳喳的，像只剛學(xué)會飛的小鳥，撲騰著翅膀到處亂撞。
“媽咪回來了！”
齊書敏書包都還沒放下，裙擺上還沾著不知從哪兒蹭來的灰，八卦吃瓜倒是一點不落下：“媽咪媽咪，那個燕小姐長什么樣？好不好看？是不是要當(dāng)大嫂了？”
葉寶珠被她一連串的問題砸得哭笑不得，彎腰接過她的書包遞給身后的阿秀，牽著她的手往里走。
“你慢點問，我一個一個答。”
母女四人在客廳坐下，紅姐端上一壺新泡的菊花茶和幾碟點心。有書儀她們在，通常不上奶茶。
齊書敏等不及，屁股剛挨著沙發(fā)就又問了一遍。
葉寶珠先喝了一口花茶，才慢悠悠地說：“燕小姐長得清清秀秀的，安安靜靜的，規(guī)矩很好。”
“安安靜靜是多安靜？”齊書敏追問。
葉寶珠想了想，調(diào)侃了一下小女兒：“一頓飯下來，她說的話大概跟你半分鐘說的差不多。”
齊書敏張了張嘴，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齊書瑤在一旁笑出了聲，連一向文靜的齊書儀都彎了彎嘴角。
夜里，孩子們都睡了。
葉寶珠靠在床頭，手里拿著一本雜志，翻了兩頁便放下了。齊嘉銘從浴室出來，頭發(fā)還濕著，穿著一件深藍(lán)色的睡袍，走到床邊坐下，伸手將她攬入懷中。
“今天累不累？”
“還行。就是吃蟹吃得手忙腳亂的。”
齊嘉銘輕笑一聲：“后悔沒帶我去？”
葉寶珠白了他一眼：“誰帶你去？那是二房相看媳婦，你去了算什么。”
齊嘉銘不以為意，下巴擱在她肩上，聲音悶悶的：“燕家的人，我都不喜歡。”
葉寶珠側(cè)頭看了他一眼。
齊嘉銘的聲音低了些，帶著幾分冷意：“燕大鴻那個人，精得像只老狐貍，跟洋人那邊勾勾搭搭的。他那個兒子更不是個好東西。”
他頓了頓，手指在她肩上輕輕捏了一下。
“燕北辰那個狗東西，看你的眼神就不對。”
葉寶珠眨了眨眼：“念慈小姐跟他同父異母，看起來也不像一路人。敵人的敵人或許還能交朋友呢！”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齊嘉銘關(guān)了床頭的大燈，只留一盞暖黃色的小夜燈。光線暗下來，將他們的影子模模糊糊地投在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