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念慈從門口走進來,腳步輕得像怕踩疼了地板。
她穿一件淡青色暗紋真絲旗袍,頭發簡單地挽了個髻,一支白玉簪,一對珍珠耳環,除此之外別無飾物。
身量不高,瘦削得有些單薄,窄窄的肩膀繃得筆直,整個人像一株被雨水打濕后、安靜垂下的柳。
她的五官并不驚艷,但勝在干凈。淡眉,細長的鳳眼,薄唇習慣性地抿著,嘴角微微向下,透著一股子與年齡不符的克制。
燕念慈走到老太太面前,微微躬身,聲音清淺:“老太太好。”
老太太抬眼打量了她一番,點點頭:“好孩子,坐吧?!?/p>
燕念慈依言在沈蕙示意的位置坐下,背脊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像一尊精心擺放的瓷器,端正,卻也透著一股子緊繃的靜。
沈蕙在一旁熱情張羅著上茶,又讓齊旭東在燕念慈身邊坐下。
齊旭東落座時,椅子發出“嘎吱”一聲輕響,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側頭去看燕念慈。
可燕念慈根本沒再看他,只低著頭,視線落在自已面前的茶杯上,仿佛那里面盛著整個世界。
葉寶珠坐在對面,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這姑娘太安靜了。
像一只把自已藏起來的貓,蜷縮在角落,恨不得把自已縮得更小一些。
孔青霜顯然也注意到了。她端著茶盞,與沈蕙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里有打量,有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刻薄的玩味。
這般性子,可不是做當家主母的料。
“燕小姐,”孔青霜率先開口,聲音溫和,“今天路上堵不堵?”
燕念慈抬起頭,飛快地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簾:“還好。”
兩個字,便沒了下文。
孔青霜的笑容微不可察地一頓,隨即又續上:“聽旭東說,你喜歡看書?都看些什么?”
燕念慈放在膝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什么都看一點?!?/p>
又是惜字如金。
沈蕙臉上的笑有些掛不住了,她清了清嗓子,插話道:“念慈這孩子就是文靜?,F在的小姑娘,一個個都鬧騰得很,像她這樣安安靜靜的,反倒難得?!?/p>
這話是說給老太太聽的??衫咸⑽唇釉?,只端著茶盞,目光在燕念慈身上停留片刻,便移開了。
孔青霜笑了笑,語氣溫和,話里卻帶著針:“是呢,文靜好。我們這樣的人家,媳婦就該文文靜靜的,太鬧了不像話?!?/p>
沈蕙聽出了弦外之音,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卻沒接茬,也不想今日起爭執,轉頭對燕念慈說:“念慈,你還沒見過三嬸吧?這是你三嬸。”
燕念慈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葉寶珠。她的視線在葉寶珠臉上停了停,然后微微躬身:“三嬸好?!?/p>
葉寶珠回以一笑:“燕小姐好,路上辛苦了。”
燕念慈搖搖頭,沒說話。但她看了葉寶珠第二眼。
老太太放下茶盞,發話道:“行了,別光坐著說話。開飯吧。今天備了蟹宴,燕小姐別客氣。”
眾人起身往餐廳走。
齊旭東走在燕念慈身側,兩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誰也不看誰,像兩塊被硬湊在一起的木頭。
午餐擺在花廳旁的小餐廳。長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碗筷齊整。
今日的主角是蟹。
清蒸大閘蟹、蟹粉豆腐、蟹黃羹、蟹肉炒年糕,滿滿當當地擺了一桌。
銀質的蟹八件在每個人面前碼得整整齊齊,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老太太坐了主位,沈蕙和齊旭東分坐兩側,燕念慈挨著齊旭東,孔青霜與葉寶珠坐在對面。
菜一上來,沈蕙便張羅著讓大家動筷。她夾了一塊蟹粉豆腐放進燕念慈碗里,笑道:“念慈,嘗嘗這個,家里廚師的拿手菜?!?/p>
燕念慈欠身:“謝謝二伯母。”
她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著,姿態斯文。
接著,清蒸大閘蟹端了上來,每人一只。蟹殼紅艷,熱氣騰騰,蟹香混著姜醋的氣息彌漫開來。
葉寶珠看著面前的蟹,拿起了銀質小錘。
她在家吃蟹,向來是齊嘉銘代勞,他樂此不疲,她也樂得清閑。今天齊嘉銘不在,她只好自已動手。
她拿著小錘比劃了半天,不知從何下手,用釬子捅了半天才勉強撬開蟹殼,動作不免有些遲鈍。
她抬頭時,不經意地看見對面。
燕念慈正在拆蟹。
她小錘輕敲,釬子巧剔,剪刀分腿,鑷子取肉。整套動作行云流水,銀器在她手中發出細微而清脆的叮當聲,像在彈奏一首極慢的曲子。
不多時,一只蟹便拆完了。
蟹殼竟還是完整的,能嚴絲合縫地拼回去。蟹黃與蟹肉被分門別類地碼在碟中,干干凈凈,不見半點碎殼。
孔青霜將葉寶珠的窘態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笑:“三弟妹,你平時不怎么吃蟹?”
葉寶珠坦然一笑:“吃的。不過都是嘉銘幫我拆。今天他不在,我就露怯了。”
這話說得坦蕩,沒有絲毫扭捏??浊嗨p笑一聲:“你們兩口子,感情倒是好?!?/p>
沈蕙在一旁聽著,目光在葉寶珠碟中那半碎的蟹殼與燕念慈面前那完整的蟹殼之間打了個轉,心里暗暗點頭。念慈這丫頭,規矩和教養是挑不出毛病的。
“念慈,”沈蕙開口,語氣溫和,“你平時在家也下廚?”
燕念慈放下釬子,抬起頭:“會的。我平時在家,喜歡做點吃的?!?/p>
這話比之前長了些,沈蕙眼睛一亮:“哦?都做些什么?”
“家常菜。煲湯、蒸魚、炒菜心,都會一點。”
燕念慈的聲音依舊很輕,可說起做飯時,語氣里卻多了三分溫度。
沈蕙笑著轉頭看向葉寶珠:“三弟妹,念慈喜歡下廚,你也喜歡,還折騰出那個什么珍珠奶茶,你們倒是可以多交流交流。”
葉寶珠正在夾一塊蟹肉年糕,聞言放下筷子,笑著回她:“二嫂你這可說岔道了,我其實一點也不擅長下廚。但說到好吃的,還是可以跟念慈多聊一聊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