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女兒們都睡了。
臥室內只留了一盞床頭燈,光線昏黃曖昧,像是一層融化的蜜。
齊嘉銘靠在床頭,手里雖捏著一本書,視線卻早已飄遠,書頁許久未翻。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浴室那扇磨砂門上。
里面水聲嘩嘩,間或夾雜著幾聲不成調的哼唱,隔著水汽與門板,聽不真切,卻勾得人心癢。
水聲驟停。
又過幾分鐘,門“咔噠”一聲開了,氤氳的熱氣裹好聞的清香撲面而來。
葉寶珠穿著睡袍出來,頭發還濕著,用一條干毛巾包著,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頸。她走到妝臺前坐下,對著鏡子開始擦頭發。
齊嘉銘把書放下,下了床,走到她身后。他無聲地抽走她手中的毛巾。
他的動作不算溫柔,但足夠耐心。
一下一下的,把濕發里的水分擠出來,再松開,再擠。毛巾摩擦頭發的聲音在安靜的臥室里沙沙地響著,像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音。
“泥點子?”男人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從她頭頂籠罩下來。
“跟你說笑的,還記著呢!”葉寶珠耳根微紅,偏頭想躲,卻被他伸手攬住了腰,往懷里帶了帶。
“你說呢?”
齊嘉銘的唇貼在她的耳廓,聲音低啞得像是從胸腔深處震出來的。
“啪”的一聲,床頭燈熄滅。
黑暗瞬間吞沒了臥室,只有呼吸聲,輕輕的,起伏著,像潮水,漲上來,退下去,又漲上來。
良久,被褥下傳來葉寶珠軟糯微啞的聲音:“……你夠了沒有。”
齊嘉銘悶笑一聲,聲音里透著饜足后的慵懶:“沒夠。永遠不夠。”
“……泥點子就是這么麻煩。”
黑暗中,一聲低笑散去,歸于平靜。
——
《龍的傳人》第二章刊出的次日清晨,報館門口天未亮便排起了長龍。賣報童子跑斷了腿,嗓子喊得冒煙,報紙依舊供不應求。
茶樓里,人聲鼎沸。
跑堂的伙計提著長嘴銅壺穿梭在桌間,高喊著“借過”,卻無人理會。
茶客們一個個埋首于報紙之間,連手里的蝦餃涼了都渾然不覺。
【丁香在水里泡了很久。
她也不知道自已被水流卷了多遠,也不知道自已到底在河里泡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已從水里探出頭來的時候,天還是紅的。
那種紅,不是夕陽的余暉,而是鐵水燒至沸騰、從爐膛中傾瀉而出的赤紅。紅得發燙,紅得讓人心慌。
她從河里爬上來,趴在泥灘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泥巴黏糊糊的,裹了她一身,狼狽不堪。
遠處還有雷聲,轟隆隆的,一陣接著一陣,但比剛才遠了些。
丁香躺了一會兒,慢慢坐起來。
遠處的天邊,那道金色的光柱還在,但比之前暗了許多。光柱周圍那些盤旋纏繞的龍和鳳,也散了大半。
天上飄著什么東西,黑乎乎的,從云層里慢慢地落下來,像雪,但不是雪。
是一片一片的鱗甲。還有羽毛。
大的鱗片有臉盆那么大,小的也有巴掌大,從天上飄下來的時候會翻轉,在紅色的天光下閃一下,再閃一下。羽毛也是,紅的、金的、紫的,有些還帶著火,落在遠處的地上,燒出一片焦黑。
“行吧!”丁香給自已打氣,“既來之則安之。奶奶說過,走到哪兒算哪兒。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起身前行,沒走幾步,頭頂忽然傳來一陣凄厲的破空聲。
那聲音尖銳刺耳,像是有什么東西硬生生撕裂了空氣。
丁香猛地抬頭,只見一道青影裹挾著未熄的火星,像一顆隕石般從赤紅的天幕中墜落。
“轟——!”
一聲巨響,震得地面都跟著顫了三顫。
泥漿飛濺,糊了丁香一臉,她甚至能感覺到那龍身上滾燙的余溫,帶著腥氣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這是一條奄奄一息的龍。
它的身軀不過丈許,青色的鱗片在剛才的墜落中脫落大半,露出底下粉嫩翻卷的皮肉。腹部一道猙獰的傷口從胸口一直劃到尾巴根,鮮血汩汩涌出,瞬間將它身下的紅泥染成了深褐色。
它閉著眼,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起伏。
丁香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跑?
這鬼地方人生地不熟,往哪跑?
救?
她又不是醫生,怎么救一條從天上摔下來的龍?
正猶豫著,那條龍忽然睜開了眼睛。
金色的,豎著的瞳孔,像貓,又像蛇。那雙眼睛直直地看著她,沒有兇光,也沒有求助,就是看著她,很平靜地看著她。
丁香被那雙眼睛看得有點發毛,往后退了一步。
“那個……”她說,“我就是路過的。您忙哈,我先走了,再也不見!”
丁香轉身欲逃,身后卻傳來一陣嘶啞的氣流聲,像是破舊風箱的抽動。
“你……”
它的嘴唇——如果那算嘴唇的話——翕動著,露出里面的牙齒和舌頭。
舌頭是分叉的,很長,在空氣里探了探,像是在聞什么味道。
“有龍氣。”
丁香伸出手倒指自已:“哈?”
她嗎?
】
“丁香沒回去?”
有人皺眉:“她真跟那條龍走了?”
旁邊的人頭也不抬:“走了。你沒看這段——‘她跑了一會兒,氣喘吁吁的,但不敢停下來。那條最大的龍走在最前面,頭也不回。它的背影很大,像一堵移動的墻。丁香跟在它后面,忽然覺得,這堵墻好像也沒那么可怕。’”
“這丫頭膽子也太大了。那可是龍啊!會噴火的龍!”
“她有什么辦法?她不跟龍走,她能去哪兒?那個地方天都是紅的,到處都是龍和鳳在打架,她一個人,連東西南北都分不清。”
“也是。但這丫頭機靈啊。你看她對那條受傷的龍說的那句話——‘也許我是龍的傳人吧。’一張嘴就把自已的命保住了。”
“可不是嘛。那條龍還真信了。”
有人放下報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拿起來看了一遍。
“你們說,這個‘龍的傳人’,到底是什么意思?丁香說她祖上是龍,是真的還是假的?”
“肯定是假的。她連自已親爹親媽是誰都不知道,哪知道什么祖上。”
“可她身上真的有龍氣啊。”
“可龍是神獸啊,人是人,怎么能是龍的后代?”
“怎么不能?女媧還是蛇身呢,咱們不也是女媧的后代?”
這話一出,茶樓里安靜了一瞬。
有人忽然說:“哎,你們發現沒有?三月三寫這個小說,把龍、鳳、麒麟都寫進去了。這些東西,以前都是各說各的,從來沒有人把它們放在一起寫過。”
“可不是嘛,看來三月三這是編要寫一整個神仙世界出來啊。”
“管他亂燉不亂燉,好看就行!這書,追定了!”
——
又過兩日。
《緝兇》劇組那邊,何家軒打來電話的時候,葉寶珠正在書房里改稿。
“嫂子!”
電話那頭,他的聲音非常興奮:“那首《熾陽》,王導聽了拍案叫絕!他說這歌就是為《緝兇》量身定做的,想做主題曲,問你同不同意。”
葉寶珠放下筆:“本來就是給劇組的,當然同意。”
“那行。我這邊安排人編曲,找歌手錄。”
他頓了頓,又說:“嫂子,還有一件事。你那個《龍的傳人》,還有沒有合適的歌?我想一塊兒錄了。”
葉寶珠愣了一下:“《龍的傳人》也要?”
何家軒在電話里笑了一聲:“嫂子,你這本新書才發了四章,火熱度已經不比《緝兇》差,甚至更夸張,現在整個香江都在討論‘龍的傳人’這四個字。這歌要是也做出來,屬于炸裂雙贏。”
“有。”
但并不是同名金曲《龍的傳人》,歌詞里的“東方有龍叫中……”太明顯。
好吧,雖然另一首歌好像也不委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