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層船艙里，燈火通明。
這里被臨時征用為調查指揮處，幾張長桌拼在一起，上面擺滿了文件和證物。穿著制服的英國軍官進進出出，腳步聲急促。
陳晉堯站在角落里，看著眼前這一切。
瑪麗皇后上發生命案，死者是怡和洋行的大班詹姆士·威爾斯，英國公民，身份敏感。警務處連夜抽調人手，他是其中之一。
李耀輝站在他旁邊，臉色有點不好看，他妻子葉珍珠剛查出來懷孕不久，也不知道今晚能不能回去。
“陳Sir，”李耀輝壓低聲音，“這案子……怎么查？”
陳晉堯沒說話，目光落在不遠處的解剖臺上。
法醫正在工作。
死者是詹姆士·威爾斯，四十出頭，白人男性，身高過六英尺，體重約一百七十磅。初步檢查，無明顯外傷。
法醫是個四十來歲的英國人，姓史密斯，在香江干了二十年，經驗豐富。他戴著橡膠手套，手里拿著一把鑷子，正在檢查死者的口腔。
“喉嚨里有輕微的充血，”他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嘴唇發紺，瞳孔散大，符合中毒的癥狀?！?/p>
旁邊一個年輕的英國軍官問：“什么毒？”
史密斯法醫搖搖頭：“需要進一步化驗。但初步判斷，可能是氰化物?！?/p>
“氰化物？”
“對?！笔访芩狗ㄡt指著死者的嘴唇，“你看這里，發紺很明顯。氰化物中毒的典型癥狀。”
那年輕軍官皺起眉頭：“怎么下的毒？”
史密斯法醫沒回答，繼續檢查。
旁邊，一個穿西裝的英國人走過來。
是麥昆上校。
他臉色凝重，目光掃過解剖臺，掃過那些文件和證物，最后落在陳晉堯身上。
“陳Sir?！?/p>
陳晉堯微微頷首：“麥昆上校?！?/p>
麥昆上校走過來，站在他身邊，壓低聲音。
“你查得怎么樣了？”
陳晉堯看了他一眼，淡淡說：“還在查。”
麥昆上校點點頭，沒再多問，轉身走了。
李耀輝湊過來，小聲說：“陳Sir，那個麥昆上校，好像很信任你?！?/p>
陳晉堯沒說話。
信任？
不，不是信任。
是試探。
他在這條路上走了十幾年，早就學會了分辨那些目光背后的東西。
麥昆上校的目光，是試探，是打量，是評估，評估他有沒有用，能不能為他們所用。
他走到證物臺前，看著那些從現場收集來的東西。
酒杯、酒瓶、冰塊桶、餐巾、餐具……一件件擺在那里，貼著標簽，等著被檢查。
他拿起那個酒瓶。
是威士忌，蘇格蘭產的，名貴牌子。瓶身上有死者的指紋，也有其他人的。酒液還剩一半，已經被送去化驗。
他放下酒瓶，拿起那個冰塊桶。
銀質的，精致得很。里面還剩下幾塊冰，已經融化了大部分，只剩下小小的幾塊，漂浮在水里。
他盯著那幾塊冰看了很久。
李耀輝湊過來：“陳Sir，冰塊有問題？”
陳晉堯沒回答，把冰塊桶拎給法醫。
又過一會兒，史密斯法醫的聲音傳來。
“找到了?！?/p>
所有人圍過去。
史密斯法醫手里拿著一把鑷子，鑷子上夾著一個小小的東西。
是一個冰塊的殘骸，已經融化了大半，但還能看出形狀，方方正正的，比普通的冰塊稍微大一點。
“你們看這里。”他用鑷子指著冰塊的中心。
那里，有一個小小的凹痕。
不是自然融化形成的凹痕，而是——
“有人把什么東西藏在了冰塊里。”史密斯法醫說，“冰塊凍住之后，把毒藥藏進去。等冰塊融化，毒藥就出來了。”
房間里安靜了一瞬。
麥昆上校走過來，盯著那個冰塊殘骸，臉色陰沉：“下毒的人，很聰明。”
如果有人把毒藥藏在冰塊里，等冰塊融化，毒藥進入酒中。死者喝酒的時候，毒藥一起喝下去。
簡單，有效，不易察覺。
陳晉堯沉默了幾秒，才開口：“下毒的人，必須有機會接觸冰塊，并且把毒藥注入冰塊。這個發現能幫我們排除大量的嫌疑人?！?/p>
麥昆上校點點頭，目光轉向旁邊的侍應生領班。
那是個四十來歲的英國人，穿著筆挺的制服，臉色發白。見麥昆上?？催^來，他忙上前一步，聲音發緊。
“上校，今晚負責宴會酒水的一共有五十二個人。四十個是我們船上的老員工，剩下是從碼頭臨時調來的幫工?！?/p>
“臨時調來的？”麥昆上校眉頭皺了皺，“為什么調臨時工？”
侍應生領班忙解釋：“因為今晚客人太多，人手不夠。船上的規矩，這種大型宴會，可以臨時從碼頭雇傭幫工。他們只負責端盤子、送酒水，不接觸后廚的核心工作?！?/p>
麥昆上校沒說話，只看著他。
侍應生領班被他看得發毛，聲音更低了：“那十二個臨時工，都是碼頭上有登記的人，由青幫擔保的。我們也查過，沒什么問題……”
麥昆上校打斷他：“把他們都帶過來。”
侍應生領班應了一聲，轉身跑出去。
不一會兒，十一個幫工被帶了過來。
“怎么只有十一個？”麥昆上校厲聲問。
副官臉色很差:“有個叫李奇的沒找到，他房間窗戶大開著，可能已經跳海身亡。我們已經派船去搜。”
侍應生領班把頭埋得低低的，大概明白自已這回完了，都是那些可惡的東亞人！
而被帶來的十一人全都在磕頭求饒，言語中都是在撇清他們跟李奇的關系。
麥昆上校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讓人發寒。
“好，很好?！?/p>
他轉身，走到門口，對門外的人說了幾句話。
很快，又有二十幾個人被帶進來。
打頭的是個六十來歲的華人，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從眉梢一直延伸到嘴角，看著猙獰得很。
青幫的大當家，刀疤強。
他后半步的位置跟著一個五十左右的男人，穿著長衫，面容陰鷙。
青幫的二當家，許飛。
他們同樣也是今晚的受邀嘉賓，跟他們一塊兒來的除了得力助手，還有正當寵的夫人，受寵的兒子女兒，最小不過十幾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