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寶珠從那間臨時檢查室里出來的時候,男士那邊的檢查還在繼續(xù)。
走廊里站著幾個人,有華人也有洋人,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緊繃的氣息,表面上客客氣氣,底下的神經(jīng)都繃得緊緊的。
“齊太太。”
麥昆上校從人群中走出來,徑直走到她面前。
他換了身便裝,深灰色的西裝,比穿制服時少了幾分冷硬,多了幾分紳士的味道。金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藍色的眼睛在走廊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
“您還好嗎?”他問,聲音溫和,“今晚的事,讓您受驚了。”
葉寶珠微微頷首,語氣客氣而疏離:“還好。多謝上校關心。”
麥昆上校笑了笑,那笑容得體而禮貌:“應該的。您是齊家的太太,又是一位如此美麗的女士,我有責任確保您在這里感到舒適。”
葉寶珠順著他的話往下說:“那就辛苦上校了。希望你們能早日查出威爾斯的死因,讓大家安心。”
麥昆上校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忽然彎下腰,執(zhí)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輕輕印下一吻。
那動作行云流水,優(yōu)雅得像在跳一支舞。
葉寶珠愣了一下。
她的手被他握著,能感覺到他的嘴唇輕輕碰在手背上,溫熱而柔軟,只是一瞬,就松開了。
麥昆上校直起身,看著她,藍色的眼睛里帶著笑意。
“請放心,齊太太。”他說,“我們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葉寶珠收回手,面上不動聲色。
但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不是因為那個吻,而是因為——
這太突兀了。
吻手禮確實是歐洲人對已婚女士的禮節(jié),但在香江,在今晚這種場合,在剛剛發(fā)生命案的緊張氣氛里,他突然來這么一下……
還有他的眼神,看起來恭敬,禮貌,甚至帶著點騎士對貴婦的仰慕。
麥昆上校也訝異自已的行為,在這種時刻,還惦記一個女人。
一個東方女人?
可人心不可控,這個女人實在太美。
她的手亦是。
白皙,纖細,十指修長如蔥管,骨節(jié)不明顯,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涂著一層淡淡的透明甲油,在燈光下泛著瑩潤的光。
當麥昆上校握住她的手,才知道,這世上竟有女人的手如此柔軟細膩,嫩得像剛剝殼的雞蛋。
“上校客氣了。”葉寶珠說,“祝你們調查順利。”
麥昆上校點點頭,轉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走廊盡頭消失,步伐穩(wěn)健。
葉寶珠轉過頭,看見齊書琳走到她身邊,她后面跟著齊書蕓和齊書萱,也是松了一口氣。
又等了會兒,男士那邊的檢查終于也結束了。
齊嘉銘站在門口,看見她出來,快步迎上來。
“沒事吧?”
葉寶珠搖搖頭:“沒事。你呢?”
齊嘉銘握了握她的手,沒說話,但那表情,顯然也被折騰得不輕。
旁邊,齊老爺子正跟一個穿制服的英國軍官說話。
那軍官個子不高,但氣勢很足,肩章上綴著星星,是約翰遜將軍本人。
“……齊老先生放心,住處已經(jīng)安排好了。瑪麗皇后二號的客房雖然不多,但足夠各位今晚暫住。明天一早,另一艘船就會到,到時候各位可以自由選擇去留。”
齊老爺子點點頭,臉色緩和了些。
“那就多謝將軍了。”
約翰遜將軍笑了笑,目光往旁邊掃了一眼,在葉寶珠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不客氣。今晚的事,是我們這邊處理不當,讓各位受驚了。作為補償,各位今晚的住宿和餐飲,全部由我們負責。”
他說完,沖旁邊的人點點頭。
一個侍應生走上前來,手里捧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幾個信封。
“各位的房間鑰匙都在這里,請按姓名領取。”
人群圍上去,有人領了鑰匙就往樓上走,有人還在嘀咕著什么。
葉寶珠領到的鑰匙上寫著房號:508。
齊嘉銘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皺了皺。
“508?我的是512,怎么不在一起?”
旁邊一個侍應生忙解釋:“先生,因為今晚的客人比較多,房間有限,所以安排得有些分散。請見諒。”
齊嘉銘臉色不大好看,正要說什么,齊書琳從旁邊冒出來。
“三叔,三嬸跟我們住一起!”她晃了晃手里的鑰匙,“508是我們四個人的房間!”
齊嘉銘愣了一下,低頭看葉寶珠。
葉寶珠點點頭:“也好,我跟書琳她們一起,你放心。”
齊嘉銘沉默了兩秒,終于點點頭。
“那你自已小心點。有事讓人叫我。”
葉寶珠“嗯”了一聲。
齊書琳在旁邊笑嘻嘻地說:“三叔放心,我會照顧好三嬸的!”
齊嘉銘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寫著“你不懷好意,不要帶壞寶珠”。
齊書琳不服氣地瞪回去,這種時刻,三叔還不是得靠她。
別無選擇。
齊書蕓在旁邊捂著嘴笑,齊書萱也跟著笑。
齊老太太也被安排與兩位兒媳孔青霜、沈蕙住在同一個房間。
對面走廊,齊紅榆也被安排跟自已兩個女兒住,她的女兒們也未正式進入社交圈,但跟齊書蕓姐妹倆一樣,被帶過來見世面。
齊紅榆似乎很不滿:“這是什么意思?我要跟我丈夫住在一起!”
那通知的侍應生是個年輕英國兵,他看了齊紅榆一眼說:“房間就是這樣。今晚人多,請將就一下。”
這話英語說的。
很多洋人即便在香江生活多年,也不會當?shù)卣Z言,頂多能聽一些。
“將就?”齊紅榆畢竟是齊父齊母精心養(yǎng)大的,英語也聽得懂,但她聲音又高了幾度,“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齊家的大姑奶奶!我爹是齊老爺子!我娘是齊老太太!你們讓我住這種豬窩一樣的地方?”
那英國兵忽然把手伸向腰間。
動作不大,就那么輕輕一碰,碰了碰槍套上那露出的槍柄。
齊紅榆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張著嘴,看著那個英國兵,看著他那雙藍眼睛里陡然冷下去的光,看著他那漫不經(jīng)心卻又帶著威脅的動作。
也終于想起齊老爺子過去的話:“在這香江,華人永遠是二等公民。英國人說你行,你才行;英國人讓你站著,你就不能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