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頭那個二十歲出頭,黑皮裙短到膝蓋上面,露出不錯的長腿。
頭發燙成大波浪,涂著紅唇,一雙桃花眼生得極好,眼波流轉間自帶風流。
她一進門,目光就落在葉寶珠身上,愣了一愣,隨即眼睛亮起來。
“三叔,這位就是……”她快步走過來,話沒說完,人已經站在葉寶珠面前了。
齊嘉銘靠在椅背上,懶洋洋開口:“書琳,規矩呢?”
齊書琳充耳不聞,只盯著葉寶珠看,從上看到下,又從下看到上,最后落在那張臉上。
“我的天,”她喃喃道,“三叔,你從哪兒找的?”
齊嘉銘:“……”
葉寶珠微微笑了笑:“齊小姐好。”
“什么齊小姐,叫書琳就行。”齊書琳在她旁邊坐下,湊近了看,“你皮膚怎么這么好?用的什么粉?不對,你沒用粉吧?這是天生的?”
葉寶珠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往后讓了讓:“天生的。”
“天生的?!”齊書琳聲音拔高了一截,“你這讓不讓別人活了?”
旁邊一個穿淺綠色旗袍的姑娘走過來,眉眼溫婉,輕聲開口:“大姐,你別嚇著人家。”
這是二房的長女齊書蕓,今年十九歲。
她身后還跟著一個穿淡粉色上衣配深藍裙子的姑娘,看著更小些,她偷偷對齊書琳眨了眨眼睛,這是齊書蕓的親妹妹,齊書萱。
最后一個走進來的,是個十四五歲的姑娘,穿著深藍色校服式樣的裙子,領口系著領帶,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她臉上帶著幾分高傲,目光從葉寶珠臉上掃過,又看了看那三個小的,什么都沒說,往角落里一站。
白氏所出的女兒,齊書蓉。
齊書琳還在旁邊絮叨:“三嬸,你這衣裳也好看,哪兒做的?改天我也去做一身。還有你這簪子,碧玉的?成色真好……”
葉寶珠聽著這個稱呼,愣了一下。
三嬸。
她看了齊嘉銘一眼,齊嘉銘嘴角微微翹了翹,什么都沒說。
齊書琳越說越近,忽然湊到她耳邊:“三嬸,女的也不是不行,你什么時候厭煩三叔了,考慮考慮我唄。”
葉寶珠:“……”
齊嘉銘在旁邊聽見了,臉都黑了:“齊書琳!”
齊書琳縮了縮脖子,嬉皮笑臉地往后躲:“開個玩笑嘛,三叔你急什么。”
齊老爺子坐在主位上,臉色不大好看:“書琳!規矩呢?這是你第一次見長輩,像什么話!”
其實這話一出來,眾人基本上已經明白。
也因此,哪怕齊書蓉不樂意,但對葉寶珠也收了嫌棄跟不滿的眼神。
二姨太也心里嘆一句,江山代有才人出,青出于藍勝于藍,她年輕時候,可沒遇見這樣的機緣。
齊方氏對長房孫子孫女一向寵的不行,在旁邊開口:“好了好了,孩子還小,說兩句就得了。”
“小?”齊老爺子哼了一聲,“她都二十三了。”
按風俗,齊書琳本來前幾年就該嫁出去的。
但那時她正在國外留學,去年她未婚夫父親又不幸去世,雖說不至于跟古時候一樣守孝三年,但婚禮被推遲至明年。
齊書琳吐吐舌頭,乖乖站起來,往齊方氏身邊湊。
“奶奶,”她挽著老太太的胳膊,撒嬌道,“我就是覺得三嬸好看嘛,多看兩眼怎么了?您不也覺得好看?”
齊方氏拍拍她的手,讓她不要亂說。
齊老爺子照例喝口茶,忽地開口:“葉小姐,聽說你在九龍城寨長大的?”
這話問得直接。
廳里的氣氛微微一凝。
“是的。”葉寶珠覺得這沒什么可隱藏,面不改色點頭,很是坦然。
“那邊日子不好過吧?”
“不好過,”葉寶珠說,“但我爹娘護得緊,沒吃什么苦頭。后來參加了選美,才從那邊搬出來。”
齊老爺子點點頭,又問:“聽說你選美之前,沒讀過什么書?”
葉寶珠坦然道:“是,小時候沒條件。后來選美之后,才跟著先生認了幾個字,勉強能看報紙。”
齊老爺子忽然指了指墻上掛的一幅畫。
“葉小姐看這幅畫,覺得如何?”
葉寶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是一幅山水,墨色清淡,筆意疏朗,畫的是遠山近水、孤舟漁翁。
“這是……石濤先生的?”她問。
齊老爺子挑了挑眉:“你認得石濤?”
葉寶珠回:“談不上什么了解,以前也不知在哪里見過一篇講石濤的文章,說他是明朝宗室出身,后來當了和尚,畫得一手好山水。”
齊老爺子有幾分驚訝,繼續問:“那你看這幅畫,畫得怎么樣?”
葉寶珠又看了幾眼,老實說:“我說不上來,只覺得看著舒服,山是山,水是水,不像有些畫,看著費勁。”
齊老爺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但廳里的人全都聽出來了,老爺子這是高興。
其他人也很驚訝。
包括齊嘉銘,甚至齊書儀三姐妹,她們剛剛可是為媽咪捏了好一把汗。
齊書琳笑嘻嘻地問:“三嬸,你還會看畫呢?”
葉寶珠搖頭:“不會看,就是瞎說。”
“瞎說說得這么好?”齊書琳不信,“那你說說,這屋里的東西,你還認識什么?”
她指著旁邊一個青瓷花瓶:“這個呢?”
葉寶珠看了看:“這是……汝窯?”
齊書琳眼睛亮了:“你還知道汝窯?”
葉寶珠笑了:“這個我真知道,以前在……在書上看過,說汝窯是宋瓷之冠,天青色最難得。不過這個是不是真的,我可看不出來。”
齊書琳又指了一本書:“這本呢?”
那是茶幾上放著的一本《紅樓夢》,線裝本,看著有些年頭了。
葉寶珠看了一眼,老實說:“這本書我看過,但那是后四十回續的,前八十回才是曹雪芹寫的。”
齊老爺子眼睛微微瞇了瞇:“你讀過《紅樓夢》?”
葉寶珠點點頭:“讀過,囫圇吞棗,很多地方看不懂。”
“那你說說,后四十回續得怎么樣?”
葉寶珠想了想,斟酌著說:“續得也算用心,但跟前面比,總覺得差了點意思。前面那些人物,一個個都像是活的,到了后面,就……有些貼合不上。”
這個不是她自已讀出來的,剛讀紅樓是她還是初中生,沒那么多心得體會,后來看了很多紅學家都解說,她才品味到更多。
齊老爺子點點頭,又問了幾句,葉寶珠一一答了。
答到最后,齊老爺子忽然問:“你懂茶嗎?”
葉寶珠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坦坦蕩蕩的,帶著點自嘲:“老爺子,這個我真不懂。城寨里哪有茶喝?都是涼水。后來日子好了些,喝過幾次,但分不出好壞,就知道苦的還是甜的。”
齊老爺子也笑了。
他放下茶盞,看向齊方氏,點了點頭。
齊方氏會意,開口道:“書儀、書瑤、書敏,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