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晃晃悠悠走了大半天,鶴卿忽然嚷嚷起來。
“不行了不行了,歇會兒歇會兒。”他靠在車壁上,臉色蒼白,額角沁著細汗,折扇也不搖了,“餓得頭暈,再不走我要交代在路上了。”
蘇窈窈從蕭塵淵懷里探出頭,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翁主,你也太嬌氣了。這才走了多遠?早上那一大碗粥都喂哪兒去了?”
“喂給五臟廟了。”鶴卿捂著肚子,一臉委屈,“主人,你是不知道,我這身子,餓不得。一餓就頭暈,一暈就想吐,一吐就想……”
“行了行了。”蘇窈窈打斷他,掀開車簾往外看,“前面有個驛站,去那兒歇吧。”
鶴卿眼睛一亮,立刻精神了幾分,“有驛站?那有沒有吃的?有沒有熱乎的?”
“有有有,什么都有。”蘇窈窈放下車簾,轉頭看向蕭塵淵,“夫君,就在前面歇會兒吧。順便讓馬也歇歇。”
蕭塵淵看了鶴卿一眼,點了點頭,“歇會兒。”
馬車在驛站門口停下,鶴卿第一個跳下車,臉色比早上又白了幾分,嘴唇也沒什么血色,可他還在笑,
“主人,你們先坐著,我去廚房看看有什么好吃的。這驛站我熟,以前路過好幾次。”
蘇窈窈看著他,“你行不行?別暈在廚房里。”
鶴卿捂著心口,“主人,你這話太傷人了。我就算暈,也得先把吃的給你端出來。”
蘇窈窈笑了,擺擺手,“去吧去吧,別勉強。”
鶴卿笑著走了。蘇窈窈和蕭塵淵走進驛站,找了個位置坐下。
春桃和凌風去卸行李,慕云把馬拴好,也走進來。
后院。
鶴卿轉過走廊的拐角,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他扶著墻,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穿過一道月洞門,確定身后沒有人跟來,他停下腳步,靠在墻上,彎下腰。
一口血噴出來,濺在地上,觸目驚心。
他捂著嘴,又咳了兩聲,掌心全是血。
他低頭看著那片殷紅,沉默了片刻,從袖中取出帕子,慢條斯理地把手上的血擦干凈。
動作很輕,很從容,像是在做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翁主!”
慕云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鶴卿的手頓了一下,把帕子攥進掌心,直起身,轉頭看向她。
慕云站在幾步外,臉色發白,目光落在他嘴角還沒來得及擦干凈的血跡上,“我去叫殿下。”
“不要!”鶴卿的聲音不大,卻很沉,“不要去!”
慕云看著他,眼眶紅了,“那我去拿明空大師的藥……”
“不用了。”鶴卿打斷她,靠在墻上,仰頭看著天邊的云,聲音很輕,“沒用了。”
慕云站在原地,手指攥緊又松開,“翁主……”
“我這身子,我自已知道。”鶴卿低下頭,看著自已的掌心,那里還有沒擦干凈的血痕,“撐不了多久了。”
慕云的眼淚終于落下來。“那我去告訴她……”
“不要。”鶴卿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那雙桃花眼里難得的認真,“慕云,你聽我說。”
慕云咬著唇,沒有說話。
鶴卿的目光穿過月洞門,落在前院的方向。
蘇窈窈正站在廊下跟春桃說著什么,春桃被她逗得臉紅,捂著嘴笑。
陽光落在她身上,鵝黃色的衣裙像一朵盛開的花。
鶴卿看著那道身影,唇角微微揚起,眼底滿是溫柔。
“死前能跟她這般相處,我已經夠了。”他輕聲說,
“最近……我總覺得……我好像已經認識她很久很久了……”
慕云看著他,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鶴卿收回目光,看著天邊那朵被風吹散的云,笑了,“能這樣在她身邊,看著她笑,我就滿足了。”
慕云深吸一口氣,“那我告訴她。你現在已經……”
“慕云。”鶴卿打斷她,聲音難得帶了幾分嚴厲,
“明空說她魂魄不穩,我起碼得把她的事情辦了才敢死。西涼是個什么情況,你又不是不清楚。”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他們不能沒有我。”
慕云的眼淚流得更兇了,“那我告訴她!你現在已經……”
“不要!”鶴卿打斷她,語氣難得嚴厲,“別告訴她。”
慕云咬著唇。
鶴卿看著她,目光柔和下來,“你放心,我歇歇就好。”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比任何時候都溫柔,“別告訴她。”
慕云抬起頭,看著他蒼白的臉,通紅的眼眶,嘴角還沾著沒擦干凈的血跡。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鶴卿站直身子,低頭看了看衣襟上的血,皺了皺眉。他脫下外袍,揉成一團,塞進慕云手里,“幫我扔了。別說。”
他從包袱里翻出一件干凈的絳紫外袍,重新穿上,理了理衣襟,又恢復了那副風流不羈的模樣。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了出去。
前院里,蘇窈窈正坐在桌邊喝茶,春桃站在她旁邊,臉紅紅的,不知道剛才被說了什么。
“小姐,您別取笑我了。”春桃低著頭,聲音小小的。
蘇窈窈笑著戳她的臉,“我哪有取笑你?我是在夸你。春桃,你今天這身衣裳真好看,誰幫你挑的?”
春桃的臉更紅了,“沒、沒人挑。我自已選的。”
“哦?自已選的?”蘇窈窈拖長了聲音,“那凌風有沒有說什么?”
春桃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小姐!”
蘇窈窈笑得直不起腰,靠在蕭塵淵肩上。
蕭塵淵攬著她,唇角微微揚起,目光卻一直往走廊的方向看。
“怎么了?”蘇窈窈察覺他的異樣。
蕭塵淵收回目光,“沒什么。”
蘇窈窈正笑著,忽然感覺心臟一陣絞痛。那痛來得突然,像有什么東西在胸口狠狠揪了一下。她捂住心口,笑容僵在臉上。
“窈窈?”蕭塵淵扶住她,“怎么了?”
蘇窈窈搖搖頭,深吸一口氣,那疼痛來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片空落落的余韻,
“沒事,可能是顛的。”
蕭塵淵看著她,眉頭微皺。“真的沒事?”
“真的。”蘇窈窈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目光在四周轉了一圈,“鶴卿呢?看個菜看了這么久?該不是偷懶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