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文元把傘收了些,傘邊的水順著骨架往下淌。
他低頭看了看自已的書包,像是給自已鼓了鼓勁,手忙腳亂把拉鏈拉開。
李穗穗看見了。
他從包里拿出來一個小盒子,用牛皮紙仔細包著,邊角壓得平平整整。
紙面上叫雨氣熏得有些發潮,他拿在手里,連手指都透著緊張。
陸文元臉有點白,耳朵卻還紅著,開口的時候嗓子都發緊:“穗穗,我……”
“對不起。”
李穗穗先開了口。
她說得太快,快得連自已都沒準備好,聲音出口的時候還有點啞。
陸文元停住了。
手里的盒子也停在半空。
站牌頂上的雨聲砸得發悶,路邊水流順著臺階往下沖,遠處公交車鳴了一聲,隔著雨幕傳過來,聽著都發空。
李穗穗手里還攥著傘把,指尖全是濕的。
她沒有看那只盒子,只盯著站牌下那一小塊被雨水打黑的水泥地,過了兩息,才把后頭的話說下去,“我本來想一進校門就跟你說,拖到現在,更不像樣。”
陸文元沒動,也沒接話。
李穗穗喉嚨發澀,還是硬著頭皮往下說:“我以前跟你寫信,不是因為我多喜歡你,也不是因為你人多好。”
這句出來,陸文元臉上的紅一點點退了。
李穗穗沒敢停。
“我就是看中你爸媽在京城當干部,家里條件好,你自已學習也好,能給我整理資料,能幫我買書、買卷子。我那時候想得很實際,想著要是以后真考到京城,有你在,我讀書能省很多事,遇上麻煩也有人照應。”
她把這些話說出來,每一個字都重。
說到后頭,連嘴里都是苦的。
“這回來京城,我也想過這件事。我想著大學四年總歸不好過,能有你幫襯,我會輕松很多。”她頓了頓,手指在傘把上滑了一下,又收住,“可現在不一樣了。我姐已經在京城安家了,我不是沒地方落腳,也不是沒人能靠。我再帶著這些心思跟你來往,就是在占你便宜。”
雨順著站牌邊沿往下落,一串連著一串。
陸文元臉上都是雨,鏡片上也起了水霧,人站在那里,比平時更安靜。安靜得讓人胸口發悶。
李穗穗還是把最難聽的說完了。
“你很好,比我想的還好。就是因為你這樣,我才不能裝糊涂。你要是真跟我認真,我卻一直拿這些現實心思跟你算,那對你不公平。”
她終于抬頭看向他,臉上沒什么血色,嘴角壓得平平的。
“所以我今天來,不是來收你東西的,是來把話說清楚的。”
陸文元還是沒說話。
他手里那只盒子讓雨氣浸得更深了,牛皮紙邊角都軟了些。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把手放下來,喉嚨里像是堵著什么,開口都艱難:“你給我寫的那些信……都是算過的?”
李穗穗聽見這句,心口跟著揪了一下。
她想搖頭,想說不是全都算過,想說后來有些話是真的,想說她今天會來,也不是因為全無在意。
可話到了嘴邊,她還是咽了回去。
“是。”
這一聲不大,落進雨里,卻砸得很沉。
陸文元站在那里,肩背一下就塌了些。
他本來就生得清瘦,雨里站久了,唇上那點血色也淡了,連指尖都顯得發涼。額前的頭發被雨打濕,貼在額角,平時那點干凈利落全沒了,只剩說不出來的狼狽。
他看著她,半天才又問:“那今天這一下午呢?”
李穗穗喉嚨發堵:“我想把學校看完,也想把話說完。”
“所以,”陸文元聲音很輕,“我從頭到尾,都只是你給自已打算過的一條路,是嗎?”
李穗穗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她明明準備了一晚上,準備了整整一個白天,想好了要怎么把話說絕,真到了這時候,卻還是說不下去。
站牌外頭,雨越下越大。
校門口那兩盞燈泡在濕氣里,光也模糊。
路邊梧桐葉子給沖得直往下垂,公交站牌上的字都叫水珠糊了一層。
地上積水漫過磚縫,鞋尖踩上去,涼得人發麻。
陸文元捏著那只小盒子,手背青筋都頂了出來,卻還是沒把東西扔,也沒把話堵回去。
他只是站得很直,像硬撐著不讓自已太難看。
“你早就可以說。”他垂下手,聲音更低了,“為什么非要等到現在?”
李穗穗看著他,胸口悶得厲害:“因為我本來就不算多磊落,拖到現在,也正常。”
“李穗穗。”
“嗯。”
“你有沒有哪怕一回,不是沖著這些?”
這句話出來,雨聲都像是壓低了些。
李穗穗站在原地,鞋邊全濕,裙角也潮了。
她看著他那只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手,看著那只被雨氣泡軟的盒子,鼻尖酸得厲害。
她有。
她當然有。
她收到他寄來的資料時高興過,聽他說京大的圖書館和課堂時也動心過,剛才在未名湖邊,看見他替她把傘一路往這邊偏的時候,心口也亂過。
可這些都不頂用。
這些也不夠她拿去賭。
她張了張嘴,到底還是只說出來三個字,“對不起。”
陸文元聽完,站著沒動。
他整個人都安靜下去了,連平時那點溫吞都沒了。臉上落著雨,肩頭也濕了大半,書包邊角往下滴著水。
那只本來該遞給她的禮物還在他手里,紙已經軟了,邊沿壓出褶皺,看著很小,也很可憐。
前頭有車燈從雨里照過來,昏黃一團,晃晃悠悠朝站牌靠近。
誰都沒先動。
不是回四合院那趟車。
售票員扶著車門喊了兩聲線路,見站臺上就他們兩個,誰也沒動,嘴里嘟囔一句“這雨可真煩人”,又把車門拉上了。
車一開走,站牌底下更靜了。
李穗穗手里還攥著傘柄,掌心早就潮了。
她剛才那些話說得利索,這會兒站在陸文元跟前,反倒一句都接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