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從站牌邊沿往下掉,滴滴答答砸在水泥地上。
陸文元站了一會兒,低低應了聲:“好,我知道了。”
這句說完,他就把背上的書包取下來,放到公交站那張長椅上,拉開拉鏈。
李穗穗愣了下:“你干什么?”
陸文元沒抬頭,手卻有點亂,摸了兩下才把最上頭那本書拿出來,輕輕放到椅子上。
“這個給你。”
“我不要。”李穗穗開口很快,“陸文元,我都把話說清楚了。”
“說清楚了,也不耽誤你拿書。”他聲音發悶,還是低著頭,又從包里拿出第二本、第三本,一本一本平碼在長椅上,“這些都是你喜歡的書。”
他說得很慢,像是每一句都得先在喉嚨里過一遍。
“這本《外國文學選》,你上回說想看。”
“這本英語詞匯手冊,你用得上,后頭我給你夾了幾頁筆記。”
“還有這本數學題解,你不是怕數學么,我把前面基礎那塊給你畫出來了,你回去可以先看那個。”
他說一句,放一本。
牛皮紙包過的書皮都還新著,邊角壓得整整齊齊。
李穗穗站在旁邊,看著那一摞書慢慢高起來,胸口也跟著發悶。
這些書,她都提過。
有的是寫信時隨口提過一句,說想看;有的是翻著舊報紙時看見書名,嘴快問過他一句京城能不能買到;還有一本到現在都沒正式出版,她只是聽他說過,便記在心里,沒想到他也記著。
他全記著。
李穗穗喉嚨堵得厲害,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別給我了,我真不能要。”
陸文元動作停了一下,還是沒看她,只把書又往里擺了擺,給最后那只小盒子騰地方。
“能要,本來就是給你準備的。”
“我都那樣說了,你還給我這些,算什么?”
“算我愿意。”
這四個字出來,站牌底下又安靜了。
李穗穗昨天在飯店里還能把話說得又冷又硬,把自已都說得不像自已。這會兒聽見他這么一句,鼻尖就開始發酸。
她不是不喜歡陸文元。
正因為喜歡,才更知道有些事不能碰。
學校、分配、以后吃飯的本事,還有堂姐在陸家的日子,全都擺在那兒。
她能拿自已去賭,賭輸了也活該,可她不敢拖著別人一塊兒下水。
她要是真順著心里那點熱往前走,后頭就不是她一個人的事了。
陸文元還在往外拿書。
書包一點點癟下去,他說話也越來越輕。
“這本你坐車的時候能看,不算重。”
“這本別熬夜看,字小。”
“這本……你可能現在還用不上,先放著也行。”
他說到后頭,聲音就有些不穩了,像是怕停下來,停下來就真說不下去。
李穗穗聽得難受,伸手想去攔,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拿什么攔。
話是她親口說絕的,人也是她親手推開的。
陸文元把最后一本書放好,才從書包最里層摸出那個牛皮紙包的小盒子。
盒子不大,邊角都被他捏得有點皺。
他握了兩秒,還是輕輕放到了那摞書最上頭。
“這個也是給你的。本來……本來想等你開學那天再送,今天是等不及就拿來了。”
李穗穗看著那只小盒子,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知道,那里面裝的多半不會是什么貴東西。
陸文元不是那樣的人。
可越不是貴東西,越讓人難受。因為那里面裝著的,多半就是他認認真真挑過、想了很久、覺得她會喜歡的心思。
這種心思最輕,也最重。
雨越來越大,站牌旁邊一輛自行車匆匆騎過去,車后座的小孩被雨淋得直叫,男人邊騎邊罵:“叫你不早點回家!”
聲音一閃就過去了。
站牌下還是只有他們兩個。
李穗穗終于叫了他一聲:“陸文元。”
“嗯。”
“你別這樣。”
陸文元把拉鏈拉好,抱起那個已經空了大半的書包,這才抬了下頭。臉上全是潮氣,也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么。
“我哪樣了?”他像是想笑一下,結果沒笑出來,只好又低下去,“我沒纏著你。”
李穗穗喉嚨一緊。
陸文元抱著空書包,站在椅子邊上,聲音發啞,一句一句往外說:“書你收著,不用還我。你以后進學校,能用上。”
“穗穗。”他叫她名字的時候很輕,“你回去注意安全。”
這句說完,他停了停,像是緩了口氣,才接上后半句。
“我學校……還有點事。”
明明是很尋常的話,落在這會兒,卻把李穗穗聽得眼眶都熱了。
她又不是傻子,哪能聽不出來這只是個借口。
他只是給她留點臉,也給自已留點臉。
不然站在這兒,還能說什么。
說喜歡嗎。
說舍不得嗎。
說今天這一下午,他帶著她在京大走來走去,連食堂哪個窗口的菜好吃都記得講給她聽,不只是為了盡地主之誼嗎。
說她其實每走一步都在記,記他偏過來的傘,記他給她指宿舍樓時認真的語氣,記他站在圖書館門口問她“以后要不要一起借書”時,連呼吸都放輕了嗎。
這些都沒法說。
說出來,就更難收拾了。
李穗穗站在原地,手指發僵,半天才擠出一句:“你也注意點,別淋病了。”
陸文元點了點頭。
點完頭,他又補了一句:“車來了你就上,別等太晚。”
李穗穗想說好,話堵在嗓子里,只剩一個很輕的音:“……嗯。”
遠處又有車燈照過來,這回亮得更近些。
陸文元沒再多留。
他把站椅上的那摞書往里推了推,免得叫風吹濕,又把傘柄塞進李穗穗手里。
“拿著。”
“那你……”
“我跑回去就行,不遠。”
他說完這句,轉身就下了站臺。
雨一下子把他整個人吞進去,襯衫后背很快濕透,褲腳也全貼在腿上。那只空書包叫他抱在懷里,已經沒了剛才鼓鼓囊囊的樣子,只剩塌下去的一層布。
李穗穗站在站牌下,手里攥著傘,腳卻像釘在原地。
她看著陸文元沿著校門外那條路,抱著空書包,一頭扎進雨里,朝京大跑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