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中午從外頭回來以后,李穗穗就安靜了不少。
飯照吃,書照翻,話卻少得很。李為瑩一開始還當她是累著了,到了第二天上午,下起了小雨,姐妹倆坐在堂屋里看書,她才真看出來不對。
同一頁題,李穗穗看了快一刻鐘,筆尖點在紙上,半天都沒落下去。
李為瑩把自已的本子合上,抬頭看她:“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李穗穗回了神,忙把筆往下一壓:“沒怎么?!?/p>
“沒怎么,三道題你錯了兩道。”李為瑩看著她,“昨天回來你就不對勁,問你也不說。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真沒事?!崩钏胨氤读顺蹲旖?,想笑一下,沒笑出來,“可能是昨晚沒睡好?!?/p>
李為瑩沒再逼她,只把她面前那張紙抽過去,看了兩眼,拿筆給她改了改:“那就慢點學,別硬撐?!?/p>
李穗穗“嗯”了一聲,頭低下去,過了會兒,又補了句:“姐,我真沒事?!?/p>
李為瑩看她這副樣子,心里不算踏實,到底還是順著她的話應了:“行,你說沒事就沒事。真有事了,記得跟我說?!?/p>
中午吃完飯,雨還沒停,反倒比早上大了些。
李穗穗把碗筷收過去,擦了擦手,才對李為瑩道:“姐,下午你先自已復習,我出去一趟?!?/p>
李為瑩偏頭看了眼外頭灰蒙蒙的天:“去哪兒?”
“京大?!?/p>
“跟誰?”
李穗穗頓了一下:“陸文元?!?/p>
李為瑩一聽是他,倒沒多說什么,只起身去門后拿傘:“那你把傘帶上。京城你還沒走熟,別淋病了?!?/p>
她把傘遞過去,又回身從抽屜里摸了些零錢塞給她:“車錢拿著,別省。要是晚了就直接坐車回來?!?/p>
李穗穗接過錢,手指停了停:“姐。”
“嗯?”
“沒什么。”她把錢收好,低聲道:“我走了?!?/p>
“去吧。”
公交車晃晃悠悠開到京大門口時,雨已經細細密密織成了一層。
李穗穗下了車,撐開傘,一抬頭,就看見陸文元站在校門邊上等她。
他大概來了有一會兒了,肩頭和褲腳都帶了潮氣,背上還背著個舊書包。
見她下車,他先往前走了兩步,臉上有點不大自然的熱:“我還怕你不來了?!?/p>
“答應了就來。”李穗穗走到他跟前,“你等很久了?”
“沒有?!标懳脑舆^她手里的傘,往她那邊偏了偏,“剛出來?!?/p>
門房大爺隔著窗戶看了他們一眼,笑呵呵來了一句:“下雨天還帶人逛學校啊?”
陸文元耳朵先紅了,張了張嘴,還沒說話,李穗穗先接上了:“認認路,省得開學找不著北?!?/p>
大爺樂了:“那倒是。京大大著呢,真能繞暈?!?/p>
李穗穗跟著笑了一下,笑意卻沒撐多久。
陸文元像是沒察覺,又或者察覺了,也只當她是雨天沒精神,撐著傘帶她往里走:“先看圖書館吧,離這邊近?!?/p>
京大很大,雨天里更顯得深。
老樓的磚墻被雨水洗得發暗,路邊樹葉濕漉漉垂下來,操場那頭空了大半,只剩兩個穿雨衣的男生一路小跑著往宿舍趕。
教學樓門口貼著暑期值班表,紅紙邊角受了潮,卷起來一截。
陸文元走得不快,怕她跟不上,一路都在給她說。
“這邊是文史樓,開學以后人多,樓梯口天天堵著?!?/p>
“那邊食堂,飯菜一般,不過二樓的小炒窗口偶爾能搶到點好的?!?/p>
“圖書館進去右手邊有借閱處,你要是以后想找參考書,我帶你辦手續會快點?!?/p>
他說話還是那種溫吞調子,沒什么花樣,認真得很。
李穗穗跟在旁邊,安安靜靜聽著,時不時應一句。
“這么多樓,你們上課不累?”
“習慣了就還好?!?/p>
“你平時也這么跑來跑去?”
“差不多?!?/p>
“那你這身板也沒看著多結實?!?/p>
陸文元叫她說得一愣,隨即笑了:“我比以前好多了。”
這句出來,氣氛總算松了一點。
李穗穗看著他,心口卻更沉。
雨一直沒停,兩個人打著一把傘,從圖書館走到未名湖邊,又從湖邊繞去宿舍樓。
路不算短,傘卻不算大,肩膀時不時就要碰一下。
陸文元每回一碰上,就會下意識往旁邊讓,讓完又怕她淋著,傘還是朝她那頭偏。
李穗穗幾次都想開口。
想說,陸文元,別帶我看了。
也想說,陸文元,你別對我這么好。
可每一回,話到了嘴邊,又被她壓了回去。
她看著眼前這所學校,看著路牌、紅磚樓、公告欄,看著食堂窗口和宿舍晾出來的一排濕毛巾,孫慧昨天那些話就在耳邊轉。
學??梢哉{。
工作也可以動。
定洲能擋一回,擋不了回回。
她走到今天這一步,不是來賭氣的。
陸文元還在給她說:“這邊開學以后最熱鬧,社團招人都在這條路擺攤。你要是不想參加,也別站太近,不然很容易被攔住?!?/p>
李穗穗抬頭:“你還參加社團?”
“參加過一個讀書會,后來事多,就去得少了?!?/p>
“你居然還會被人拉去熱鬧地方。”
“我沒去熱鬧地方?!标懳脑p聲解釋,“是同學硬拉我去的?!?/p>
“那你還挺好說話?!?/p>
“也沒有。”他停了停,又低低補了一句,“看人?!?/p>
這句一落,傘下忽然安靜下來。
李穗穗偏過頭,沒接。
陸文元也沒再往下說,只是耳朵紅得更厲害了些。
他們走了一整個下午。
雨從小到大,落在傘面上,聲音也越來越密。
到了傍晚,天壓得更低,校門口路燈早早點了,黃黃一圈,給雨線切得發虛。
李穗穗跟著陸文元從校門里出來,褲腳早就濕了,鞋邊也沾著水。
公交站就在校門外不遠,站牌底下已經積了不少水,一輛車開過去,車輪軋開水花,濺得邊上人紛紛往后退。
站里原本還擠著幾個人,等上一班車來了,呼啦啦上去大半,很快就空了不少。
只剩一個拎菜籃子的阿姨站在最邊上,沒過多久,也撐傘走了。
雨一重,天就更黑。
站牌底下只剩他們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