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縣里派來接周婷他們的竟然是一輛很有些年頭的公交車!
車況慘不忍睹就不說了,關鍵是車上的座位還臟兮兮的。
本來是那種藍色塑料座椅,上面卻到處都是一塊塊黑色“補丁”,而且這種“補丁”早已跟座椅融為一體,用手扣上去根本就不會有什么反應。
看到周婷在座位前猶豫了好久,梁棟就笑著打趣:
“周教授,這點小困難應該不至于讓你打退堂鼓吧?”
周婷聞言,瞪了梁棟一眼,明顯賭著氣,一屁股坐了下去……
雨水依舊淅淅瀝瀝,依舊沒有要停的趨勢,打在車頂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音。
車窗外,偶爾還能看到積水洼里泛起的渾濁水花。
青巒縣城本就偏僻,暴雨之下更顯冷清,兩旁的老舊青磚瓦房墻面斑駁,墻角堆著的沙袋歪歪扭扭,偶爾有幾個行人匆匆而過。
走了約莫十分鐘,汽車停了下來。
胡維昆率先下車,指著前方一棟低矮破舊的兩層樓房,對周婷道:
“周組長,各位領導,前面就是咱們縣委招待所了。青巒縣條件有限,招待所確實簡陋了些,還請大家多擔待?!?/p>
眾人抬眼望去,心里皆是一沉。
這所謂的縣委招待所,墻面已經斑駁脫落,部分墻皮甚至鼓了起來,像是隨時會掉下來。
屋頂的瓦片有好幾塊缺失,雨水順著縫隙往下滲,在墻面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
門口的臺階布滿裂縫,長著青苔,顯得格外濕滑。
走進大廳,一股濃重的霉味混雜著塵土味撲面而來。
大廳里面光線昏暗,只有一盞老舊的白熾燈懸在頭頂,發出微弱的光,照亮了斑駁的墻壁和一張掉漆的木質前臺。
周婷的眉頭瞬間緊緊皺起,臉色也跟著變得難看起來。
她走過不少偏遠地區,卻從未見過條件如此簡陋的縣委招待所。
“周組長,實在對不住,”胡維昆搓著手,臉上滿是“愧疚”,“青巒縣底子薄,這幾年又接連遭遇洪澇災害,縣里的資金和精力都放在抗洪搶險上了,招待所這邊確實沒來得及修整,委屈大家暫時湊活幾天,等抗洪結束,我們一定好好收拾。”
周婷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的不適。
她此次前來是為了調研,不是來享受的,再簡陋的條件,也不能影響任務的推進。
她微微頷首,語氣平靜:
“沒事,我們是來工作的,不是來享福的,有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就好。”
胡維昆看了周婷一眼,沒再繼續說什么。
他朝一個服務員招了招手,然后跟她一起,領著眾人上了二樓。
樓梯狹窄陡峭,扶手布滿灰塵,踩上去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仿佛隨時會斷裂。
房間都是老式的木門,門鎖還是那種老式的暗鎖,推開時會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每個房間里只有兩張簡陋的木床,一張掉漆的桌子和兩把椅子。
被褥看起來又薄又舊,邊角甚至有些磨損。
窗戶玻璃上布滿污漬,透光性極差,房間里顯得格外昏暗潮濕。
全國的縣委招待所大概經歷了三個階段:
七十年代以前的“集體宿舍”,八九十年代的“黃金時代”,和后來的“沒落期”。
七十年代以前的縣委招待所,沒有獨立衛生間,通常都是一個樓層共用一個共用衛生間,當時的房間也基本都是全國統一的標準配置。
那個年代,能住到里面的,通常都是一定級別的領導干部,或者是外地過來的公干人員。
八九十年代,隨著改革開放,招待所迎來了巔峰時期,為了競爭市場和滿足高端需求,也跟著開始了第一輪的改造。
這個階段的招待所,通常有三分之一的高檔房間,配有獨立衛生間、淋浴房等設施,其余大部分普通房間仍是公共衛浴。
從九十年代末開始,招待所開始全面沒落。
為了轉型,基本上所有招待所都開始進一步升級改造,房間設施也開始向酒店看齊……
青巒縣委招待所顯然也經歷了這些階段,招待所的每個房間都配備有獨立衛生間和浴室,僅此一點,就足以說明問題。
但是,就大家直觀感受而言,這家招待所的條件甚至都比不上各地火車站那種三幾十元就能入住的簡陋賓館。
調研組成員們看著眼前的住宿條件,臉上都露出了難色,不過卻沒人抱怨。
周婷走進自已的房間,簡單整理了一下東西,剛坐下歇了片刻,就聽到門口傳來腳步聲。
胡維昆帶著兩個工作人員,抱著幾箱方便面走了進來,身后還跟著兩個拎著幾個熱水瓶的服務員。
“周組長,實在對不住,”胡維昆把方便面往房間里一堆,臉上依舊掛著那副笑容,“現在縣里全員投入抗洪搶險,實在騰不出工夫招待大家,只能先委屈各位領導先用方便面墊墊肚子。”
說著,他指了指桌上的方便面:
“這幾箱方便面,麻煩周組長發放給領導們,大家先湊合一下。”
周婷看了看堆在那里的幾箱方便面,眉頭皺得更緊了:
“胡主任,我們調研組一共就十六人,就算每人兩桶桶,也用不了這么多吧?”
胡維昆笑著擺了擺手:
“周組長,這是三天的量,等吃完了,我再派人給大家送過來。您也知道,現在抗洪期間,物資緊張,能有方便面吃,已經很不容易了?!?/p>
周婷看著他那副看似誠懇,實則敷衍的模樣,心里的火氣瞬間涌了上來。
青巒縣就算再窮,也不至于連一頓正經飯都供應不起,更何況是接待燕京過來的調研組。
這分明就是故意刁難,就是想讓他們知難而退。
她攥了攥手心,忍了又忍,最終還是壓下了怒火,語氣冷淡地說:
“知道了,那就先放這里吧,我會發放給大家的?!?/p>
胡維昆見周婷沒有發作,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又隨便客套了幾句,帶著工作人員離開了房間。
周婷看著那些方便面,無奈地搖了搖頭,然后逐一通知大家來領。
組員們領到方便面,臉上都沒有什么表情,也沒人提出什么異議。
但周婷還是從不少人的臉上,看到了掩飾不住的不滿。
他們這些人,級別最低的也是正處級,被如此對待,又豈能沒有想法?
發放完方便面,周婷回到自已的房間,還沒來得及關門,梁棟就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