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措愣了一下。
“多吉?”
“嗯。”裴怡說,語氣盡量平淡,盡量讓自已聽起來只是個關心學生的老師,
“他應該也要回去吧?”
她突然想到多吉。
作為老師,她自然還是像長輩那般關心他的。
她知道,這孩子如果知道了消息,一定會非常難過。
她想起兩年前那個午后。
多吉和人打架,打到臉上掛彩,很嚴重,鼻青臉腫。
他當時高二,對方高三且人多勢眾。
其實是多吉一打三。
目睹的同學說,他被對方揪著衣領摁在墻上。
毫無還手之力,像一只被釘在墻上的蝴蝶。
可是對方激怒了他。
因為對方說了那句——
“沒媽的孩子。有媽生沒媽養的狗玩意兒。”
他一下就暴怒了。
一挑三,死死掐住對方的喉嚨撕咬。
那天多吉像發了瘋的野狗,校長來了都勸不住。
她趕到的時候,他已經渾身是血——
有自已的,也有對方的。
他被人從墻上扯下來,還在地上掙扎。
眼睛卻紅得像要滴血,像一頭受了重傷的幼獸,只會用最后的力氣嘶吼。
她蹲下來,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憤怒,有屈辱,有眼淚。
但就是不肯哭出來。
他咬著牙,渾身發抖,像一只被淋透的小狗。
她那時候真的很能理解他。
沒有人有資格對一直淋在雨里的小孩說要乖。
沒有人。
她把他從地上拉起來,幫他擦臉上的血。
他沒有躲,就那樣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但什么都沒說。
后來她才知道,那是他第一次打架。
也是最后一次。
因為從那以后,再沒有人敢在他面前提“沒媽”這兩個字。
裴怡從回憶里抽身,轉頭望向平措。
他不知何時抽起了煙。
車窗開了一條縫,外循環開著,煙霧被吸出去一部分,在雨幕里瞬間消散。
他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夾著煙,手搭在車窗邊沿,任憑雨水打濕他的手指。
他平時很少抽煙。
只在第一晚,她向他坦白,她的上一次性生活是在他們做的前一周時,他痛苦地抽了一根。
只在那時候。
想必他現在也很痛苦吧。
甚至比那時候更痛苦。
裴怡看著他的側臉。
雨霧模糊了車窗,也模糊了他的輪廓。
他眉頭緊鎖,眉心擰成一個解不開的結。
嘴唇抿成一條線,抿得發白。
眼神盯著前方的路,一動不動,像是要把那條路看穿。
夾煙的手偶爾抬起來,送到嘴邊,吸一口,然后放下。
煙霧從他唇間溢出,被車窗縫的風吹散,消失在雨幕里。
他的動作很機械。
吸煙,放下,看路。
再吸,再放下,再看路。
整個人像一尊雕像,只有那只手在動。
偶爾有雨水從車窗縫飄進來,打在他臉上,順著臉頰滑落。
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么。
裴怡忽然覺得,平措有時候也挺奇怪的。
在陽光下像個小孩兒,會撒嬌,會吃醋,會因為她一句騷話就耳根通紅。
在風雨里又像個大人。
沉默,隱忍,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心底,壓得自已喘不過氣來。
她伸手。
一把摘了他叼在嘴里的香煙。
“好了,別抽了。”她說,“雨天開車注意安全。”
平措愣了一下,轉頭看她。
她拿著那根煙,看了看,又看了看他。
“也許事情并沒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呢?”
她安慰他,聲音很輕,像是在哄一個孩子。
話音剛落,她看見他的眼淚。
沒有預告,就那么落了下來。
不是洶涌的那種,是安靜的,沉默的,像是被什么東西突然撬開了裂縫。
垂睫下的淚滴滾落,落在她去拿煙的手指縫間。
熾熱。
滾燙。
灼燒。
她的手抖了抖。
那滴眼淚的溫度,燙得她心里發顫。
像是燒紅的鐵落在冰上,滋滋作響。
她拿著那根煙,縮回手。
看著他。
他別過頭去,不讓她看。
但側臉上那道淚痕,在昏暗的光線里清晰可見。
像是雨水留下的痕跡,卻又不一樣。
他沒發出任何聲音。
只是沉默地流淚。
裴怡沒說話。
她低頭看著手里那根煙。
尚未熄滅的猩紅火星,在昏暗的車廂里明明滅滅,像是某個垂死的心跳。
像有什么無聲的魔力在引誘著她。
她忽然開始明白,為什么有很多男人煙不離手。
也許不是因為癮。
是因為這種明明滅滅的感覺,像極了人生。
她好奇地將平措抽過的煙送到嘴邊。
吸了一口。
好嗆。
特別嗆。
不是那種她想象中的煙草味,而是一種沖得她嗓子發緊的辛辣。
像是有人在她喉嚨里點了一把火。
她忍不住咳了兩聲,眼淚都嗆出來了,眼眶發紅。
她學著記憶中別人抽煙的樣子,想試著過肺。
結果吸進去就咳,根本過不去。
更別說吐煙圈了。
她笨拙地拿著那根煙,不知道該怎么處理,像拿著一個燙手的山芋。
平措轉過頭,看著她這副狼狽的樣子。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輕,很短,但確實是笑了。
那笑容像是被雨洗過,帶著一點濕潤的溫柔。
“不會抽就別抽。”他說,聲音還帶著一點沙啞,但已經沒有剛才那么沉了。
裴怡瞪他一眼。
“還不是看你抽得那么痛苦,想試試到底是什么滋味。”
她把煙掐滅,扔進車載煙灰缸。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雨還在下,不緊不慢,像是在為他們留出沉默的空間。
她的藍牙連著這輛坦克300,音樂一直沒停。
在良久的相顧無言后,她決定放幾首藏文歌聽聽。
點開歌單,隨機播放。
前奏響起,是一首她沒聽過的藏語歌。
旋律悠揚,帶著一點憂傷,像風從雪山吹過來,像河水從草場流過。
聽不懂歌詞,但能感覺到那種情緒——
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用她聽不懂的語言,訴說著她能聽懂的心事。
她看了一眼屏幕。
《難解》藏語版。
下面有中文翻譯。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
“難舍難分,難解難逃
緣起如霧,緣淺如潮
你我皆在,風里飄搖
聚散由命,不由心跳
來時兩手,空握寂寥
旅途取舍,各有煎熬
你似幻影,夜夜纏繞”
裴怡看著這些詞,心里忽然被什么東西擊中。
像是有人用手,輕輕握住了她的心臟。
難舍難分,難解難逃。
緣起如霧,緣淺如潮。
這首歌唱的是什么?
是離別。
是注定要分開的兩個人。
是明明知道會失去,卻還是忍不住靠近的那種無奈。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
雨還在下。
山路的彎道一個接一個,看不到盡頭。
遠處的山巒在雨幕里若隱若現,像是水墨畫里未干的筆觸。
偶爾有經幡從路邊掠過,被雨水打濕,垂頭喪氣地貼在桿子上。
平措開著車,一言不發。
那滴眼淚的溫度,還留在她手指上。
燙燙的,像一個小小的烙印。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可惜難舍難分的只是她,不是羅桑。
這才是真難解。
平措以為她在為他難過。
為他父親的病重,為他壓抑的眼淚,為他不得不面對的離別。
其實她只是在為自已。
人都是自私的。
長大后,她逐漸無法與任何一個人真正的共情了。
想必這就是成年人成長的代價。
為那個注定會再次失去的自已。
為那個又一次被困在雨里的自已。
窗外的雨,還在下。
像是永遠不會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