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高育良辦公室出來,肖鋼玉沒有公安廳,也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梁瑾家。
說是梁瑾的家,其實是他的外宅,之前養著情人,現在年紀大了,情人趕走了,成了他的“安全屋”。
梁瑾開門的時候,眼睛紅紅的,客廳里煙霧繚繞,茶幾上的煙灰缸塞滿了煙頭。
“妹夫……”梁瑾的聲音沙啞,像是哭過。
肖鋼玉走進去,在沙發上坐下。他沒有繞彎子,直接說:“高書記那邊,我去了。”
梁瑾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怎么說?”
肖鋼玉沉默了幾秒,然后說:“他讓你主動去紀委交代。”
梁瑾的眼神瞬間黯淡下來。他低下頭,雙手抱著腦袋,肩膀在微微發抖。
“妹夫,”他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在自言自語,“我要是去交代了,我這輩子就完了。”
“不去交代,你就安全了嗎?”肖鋼玉的聲音很平靜,“二哥,你想想,都到這個地步了,你覺得你能躲過去?”
梁瑾猛地抬起頭,眼睛里滿是恐懼:“好妹夫,你幫我……你幫我想想辦法……”
肖鋼玉看著他,目光里有鄙夷,也有無奈。
“二哥,我幫不了你。”他的聲音很輕,“誰也幫不了你。”
梁瑾愣住了。
“你爸在位的時候,能幫你。你爸退了,小事我還能幫你擋一擋。可現在……”肖鋼玉嘆了口氣,“現在動手的是祁同偉,他是響應沙瑞金的講話,動手的也不是我們熟悉的政法系統。我一個公安廳長,能做什么?”
梁瑾的臉色慘白。
“聽我一句話,”肖鋼玉的聲音很誠懇,“主動去紀委,把該說的都說清楚。態度好一點,爭取寬大處理。這是唯一的活路。”
梁瑾沒有回答。他坐在那里,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
肖鋼玉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想想。”
然后他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梁瑾忽然覺得,整個世界都塌了。
當天中午,老干部處食堂。
梁瑾被紀委帶走的時候,反應比梁瑜激烈得多。
調查組找他的時候,他正在食堂和一位老干部吃飯。
“梁副處長,跟我們走一趟。”
梁瑾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他看了一眼身邊的老干部,又看了一眼門口的紀委干部,臉上閃過驚恐、憤怒、不甘,最后化成一股暴戾的沖動。
他猛地站起來,把手里的鐵飯盒摔在地上。
“你們憑什么抓我?我犯什么法了?”
飯菜撒的到處都是,食堂里的人都被嚇了一跳。
倒是身邊的老干部仿佛聽不見一樣,繼續吃飯,只是悄悄往旁邊挪了挪椅子。
沒有人回答梁瑾的問題。
“我要打電話!我要找我爸!”梁瑾的聲音越來越大,幾乎是在吼叫。他伸手去掏手機,手指在發抖,掏了幾下都沒掏出來。
兩個紀委干部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上前一步,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梁瑾同志,請你配合調查。不要做無謂的抵抗。”
“什么叫無謂的抵抗?”梁瑾的眼睛通紅,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我遵紀守法、尊老愛幼!你們有什么證據抓我?”
“梁瑾同志,”紀委干部的語氣依然平靜,“我們是依法依規請你協助調查。請你冷靜。”
“我不去!”梁瑾把手機摔在桌上,“你們有本事就拿出證據來!沒有證據,誰也別想帶走我!”
食堂里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有些干部已經溜到了門口,臉上寫滿了“我什么都沒看見”。食堂大媽躲在角落里,不敢出聲。
為首的紀委干部看著梁瑾,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展開,放在桌上。
“這是省紀委的詢問通知書。梁瑾同志,請你配合。”
梁瑾看著那份文件,上面鮮紅的公章像一滴血,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的嘴唇在發抖,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忽然覺得腿軟,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到。
兩個紀委干部走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他身邊。
“梁瑾同志,走吧。”
梁瑾沒有動。他坐在那里,雙手撐著桌子,低著頭,肩膀在劇烈地抖動。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站起來。站起來的那一刻,他忽然推了一把桌子,桌上的碗碟嘩啦啦摔了一地。
“我不去!”他吼道,聲音里帶著哭腔,“你們這是迫害!是打擊報復!”
兩個紀委干部早有準備,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梁瑾同志,請你冷靜!”
“我不冷靜!我憑什么冷靜?”梁瑾掙扎著,臉漲得通紅,“我爸是梁群峰!你們不能這樣對我!”
食堂里安靜了一瞬。
為首的紀委干部看著梁瑾,目光里有同情,也有無奈。
“梁瑾同志,”他的聲音放低了一些,“不管你是誰的兒子,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走吧。”
梁瑾停止了掙扎。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連根拔起的樹,失去了所有支撐。
兩個紀委干部扶著他,慢慢走出了食堂。
機關里,有人駐足觀望。有人認出是梁瑾,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但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著沉默。
梁瑾被帶上了紀委的車,車門合上的那一刻,他閉上了眼睛。
——
兩兄弟當晚就被放了回來,并沒有被留置,但被限制離開京州。
在田國富的指示下,他們并沒有直接采取強制措施,只是普通談話施壓。不然的話,也不會分兩次請去喝茶,還留給了梁瑾反應的時間。
更不會對梁璐不管不問了。
第二天,三兄妹去療養院見了父親梁群峰。
療養院在市郊,依山傍水,環境清幽。梁群峰退休后就住在這里,深居簡出,很少見外人。曾經的省委副書記,如今已經是風燭殘年的老人。他坐在輪椅上,身上蓋著一條毛毯,頭發全白了,臉上布滿老年斑,眼神也有些渾濁。
但看到三個孩子走進來的時候,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爸……”梁瑜第一個走過去,蹲在輪椅前,握住父親的手。他的手在發抖,眼眶紅紅的,但強忍著沒有哭出來。
梁群峰看著他,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梁瑾和梁璐,慢慢點了點頭。
“都來了。”
梁瑾站在后面,臉色灰敗,嘴唇干裂,像大病了一場。梁璐站在最后面,低著頭,不敢看父親。
“坐下吧。”梁群峰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三個人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房間里很安靜,只有墻上的鐘在滴答滴答地走。
沉默了很久,梁瑾終于忍不住了。他的嘴唇在發抖,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爸,紀委在查我們。您得想辦法……”
梁群峰抬起手,制止了他。
“想辦法?”他的聲音很平靜,“想什么辦法?”
“您還有老關系……”梁瑾的聲音急切,帶著一絲絕望的掙扎,“您在漢東這么多年,總有人還記得您……您給他們打個電話,讓他們幫幫忙……”
梁群峰看著他,目光里有心疼,也有一種看透世事的蒼涼。
“小瑾,”他說,“你知道什么叫人走茶涼嗎?”
梁瑾愣住了。
“我退下來多少年了?”梁群峰問。
沒有人回答。
“快十年了。”梁群峰自已回答了,“十年。一個在位子上的人,十年能辦多少事?一個退了的人,十年能剩多少情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個孩子的臉。
“這些年,”梁群峰繼續說,“你們打著我的旗號,在外面做的事,我都知道。梁瑜的公司,梁瑾的工程,還有你——”他看著梁璐,“你幫肖鋼玉跑的那些關系,你真以為我不知道?”
梁璐的臉色慘白。
“情分早就耗盡了,現在人家看見我都繞著走。”
梁群峰的聲音很疲憊:“我說過多少次,人情是越用越薄的,尤其是我現在這種無法給人反饋的狀態。你們大了,有自已的想法。平時看都不來看我了,我這個老頭子說的話,你們聽不進去。”
“爸……”梁瑾的聲音帶著哭腔,“我知道錯了……您幫幫我……”
“幫?”梁群峰看著他,目光復雜,“怎么幫?打電話給沙瑞金?說這是我兒子,你放他一馬?”
梁瑾說不出話來。
“還是打電話給高育良?沒用的。”
梁瑾終于忍不住了,聲音里帶著不甘:“爸,那我們怎么辦?總不能坐以待斃吧?我……我不想坐牢……”
梁群峰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問了一句:
“知道祁同偉現在是什么位置嗎?”
梁瑾愣了一下:“常務副省長……”
“對。常務副省長。”梁群峰說,“當年你們看不起的那個泥腿子,現在是常務副省長。他一句話,就能讓你們翻不了身。”
梁瑾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東。”梁群峰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像是在自言自語,“莫欺少年窮啊……”
房間里安靜極了。
“當年你們打壓他、設局害他,我沒管。”梁群峰聲音蒼老沙啞,繼續說道,“不是因為我不知道,是因為我覺得,一個沒有背景的年輕人,翻不起什么浪。可現在呢?他翻了。”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窗外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交錯,像一張破舊的網。
“他這次回來,不是來敘舊的。是來算賬的。”
梁瑜終于開口了,聲音有些發抖:“爸,那我們應該怎么辦?”
梁群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轉過頭,看著三個孩子,一字一句地說:
“積極配合,坦白從寬,認命吧。”
三個字,像三記重錘,砸在三個人的心上。
梁瑾猛地站起來:“爸!怎么能認命?我……我還有機會……我可以找人……我可以……”
“什么機會?”梁群峰的聲音忽然嚴厲起來,目光如刀,“找人托關系?轉移資產?銷毀證據?你以為紀委的人是吃干飯的?你以為紀委沒有留置你,是給你這個機會?”
梁瑾被噎住了,站在那里,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我這一輩子,”梁群峰的聲音又低了下來,帶著一種暮年的蒼涼,“見過太多人,在最后關頭掙扎。越掙扎,死得越慘。為什么?因為他們總覺得自已還有機會,總覺得有人會來救他們。可到頭來,誰來了?”
他閉上眼睛。
“沒有人來。”
房間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墻上的鐘,在滴答滴答地走。
梁瑾坐在沙發上,雙手抱頭,肩膀在劇烈地抖動。昨晚他想了無數辦法——找關系、轉移資產、銷毀證據——可每一條路都被堵死了。
他就像一只被困在網里的魚,越掙扎,網收得越緊。
“還有你,”梁群峰看向梁璐,“肖鋼玉不是良配,肯定會反噬的,你們又沒有孩子牽絆。離婚吧,給彼此留個體面,他才不會反咬我們一口。”
梁璐低下頭,不看父親的眼睛。
梁瑜的眼淚終于流了下來。他蹲在輪椅前,握著父親的手,無聲地哭泣。
“爸,”他的聲音哽咽,“我真的害怕……”
梁群峰輕輕拍了拍他的手,像是在安慰,也像是在告別。
“怕什么?”他的聲音很輕,“該來的,總會來。躲不掉的。”
他看向梁瑾:“你的公司,那些地,那些錢,該交的交。別想著藏。藏不住的。”
梁瑾沉默地點了點頭,但眼睛里還有一絲不甘在掙扎。
“爸,那些錢……有些不是我一個人的……”他試圖辯解。
“不是你的,就更不該留。”梁群峰打斷了他,“你以為把錢分出去就沒事了?那些人拿了你的錢,出了事,第一個咬出來的就是你。”
梁瑾的身體在發抖。他知道父親說的是對的,但他不甘心。那些錢,那些地,是他十幾年的心血,是他后半生的依仗。讓他全部交出去,比殺了他還難受。
“爸……”他的聲音沙啞,“我能不能……”
“不能。”梁群峰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
梁瑾閉上了眼睛。兩行濁淚從眼角滑下來。
四人沉默了良久。
“爸……”梁璐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中的落葉,“你真的不管我們了嗎?”
梁群峰看著他,目光里有心疼,有無奈,也有一種說不清的、近乎宿命的東西。
“我不是不管你們,”他的聲音很輕,“是管不了。”
“你們對斗爭的殘酷性一無所知,也對祁同偉未來省二的權勢沒有認識。”
他靠在輪椅上,看著窗外的天空。天很藍,藍得有些不真實。
一只鳥從窗前飛過,很快消失在遠處的樹林里。
“去吧,”他說,“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態度好一點,爭取寬大處理。”
三兄妹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去吧。”梁群峰又說了一遍,聲音里帶著疲憊,“我累了。”
梁瑾梁瑜起身,互相攙扶這離開。
梁璐也終于動了。她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轉身,慢慢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過頭。
“爸,”她說,“對不起。”
梁群峰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的看著三兄妹。
門關上了。
房間里只剩下梁群峰一個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他還年輕,還在基層當縣委書記。有一次,他處理了一個犯了錯誤的年輕干部。那人的父親來找他,跪在他面前,求他放兒子一馬。
他沒有答應。
那個父親又跪在了縣委大院門口,被工作人員帶走了。
后來,他又跪在了縣委宿舍的門口。
他終于被打動了,在規則允許的范圍內,從輕處理。
他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世界是個輪回啊,現在他的孩子也犯錯誤了。需要他來做點什么嗎?
他招呼來護工小王,將他推到廁所,協助他坐到馬桶上。
隨后小王離開,關上門。
梁群峰摸了摸自已的襯衣口袋,那是一塊手帕,是他的妻子、三兄妹的母親,為他準備的,妻子離世后他一直留在身邊。
現在,這個手帕里面,靜靜的包裹著二十幾粒安眠藥。
從祁同偉調任漢東開始,他就把平時助眠的安眠藥偷偷省了下來,為的就是這一天。
梁瑾他們有僥幸心理,梁群峰可不會。
梁家的事,他去給祁同偉磕頭也只能管一時,反而有可能引起祁同偉更猛烈的報復,而且他也實在丟不起這個人。
他今年也八十四了,哪怕現在走了,是不是也不虧了。
是吧!
為了孩子們,老妻應該也是一樣的想法吧。
他打開了手帕。
……
嘩啦 ——
“小王,你過來一下,我手帕掉馬桶里面了,堵了。你找人處理一下。”
老嘍,不中用了,帕金森,安眠藥和手帕一塊掉馬桶里面了。
真不是我怕死啊,老婆子你會原諒我的吧?
應該會的,你總是會原諒我的。
……
……
……
俗話說得好:兒孫自有兒孫福。
我還沒活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