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紀委對梁家的調查,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
祁同偉移送舉報材料的第三天,田國富就在常委會上作了專題匯報。他沒有點名,只是說“收到關于某退休省領導子女涉嫌違紀違法的舉報,經初步核實,部分線索具體、可信,建議立案調查”。
沙瑞金沒有發表意見,只是說:“按程序辦。”
按程序辦就是表態。
程序,是面對兩方勢力傾軋時,不想站隊的第三方或者小人物的普遍做法,也是保護自已的不二選擇。
調查組進駐梁家兄妹公司的當天,梁瑜正在辦公室里看報表。
他是梁家的大兒子,在省檢察院辦公室做副主任,多少年沒動過位子,馬上也要退休了,他妻子名下有一家貿易公司,但實際就是他在管。
公司不大,但在圈子里很有名——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梁家的生意。十幾年下來,他早就習慣了這種“特殊待遇”。批文比別人快,貸款比別人容易,連稅務檢查都比別人少。
所以當兩個穿著深色夾克的紀委干部站在他面前時,他愣了好幾秒。
“梁瑜同志,”為首的干部很年輕,三十出頭,說話不卑不亢,“我們是省紀委紀檢監察室的。根據工作安排,需要你配合調查,核實一些情況。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梁瑜的手指微微發涼。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電話,又看了一眼門口。秘書站在那里,臉色發白。
“我能打個電話嗎?”他的聲音還算平穩。
“暫時不行。”年輕干部的語氣很客氣,但不容商量,“請配合我們的工作。”
梁瑜沉默了幾秒。他的腦子里飛速運轉著,第一個念頭是——誰在動梁家?
還能有誰?!
他的手指攥緊了包帶,指節發白。
“我可以聯系律師嗎?”他又問了一句,聲音里帶著一絲試探。
年輕干部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梁瑜同志,現在是組織調查,不是司法程序。到了紀委,你會了解相關規定的。”
梁瑜的心沉了一下。
他知道,這不是普通的“協助調查”。如果只是了解情況,不會這么突然,也不會這么正式。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他站起來,拿起包。站起來的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腿有些發軟,不得不扶了一下桌子。
“走吧。”
他沒有掙扎,沒有反抗,甚至沒有多問一句。上車之后,他閉著眼睛靠在座椅上,腦子里卻一刻也沒有停。
那個當年被梁璐逼迫離開漢東、又梁瑾設計陷害的年輕人。現在已經是常務副省長了。
自從他回到漢東以來,他就預料到這一天早晚會來。
他也曾自我安慰,當年做法雖然有些許過線,但是畢竟不是沒有造成實際的傷害嘛。加上自已家畢竟對育良書記有恩,有他幫忙轉圜,說不準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呢?
但是該來的終究要來。
梁瑜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里涌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有恐懼,有憤怒,也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忽然想起自已喜歡看的港片里面的一句話:“出來混,遲早要還的。”
沒想到,還的時候,這么疼。
到了紀委,他被帶進一間詢問室。房間不大,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窗子很高,陽光照不進來。墻上掛著黨旗和入黨誓詞,紅底金字,在日光燈下顯得有些刺眼。
兩個紀委干部坐在對面,一個問,一個記。
“梁瑜同志,請你談談你在漢東貿易公司的任職情況和具體業務。”
梁瑜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已的聲音平穩:“我媳婦是公司法人代表,占股百分之四十。日常經營主要是總經理在管,我們不太參與具體業務……”
“不太參與?”對面的干部抬起頭,目光銳利,“那請你解釋一下,為什么公司的重要合同、重大資金往來,都需要你簽字?”
梁瑜愣了一下,反駁道:“都是我媳婦簽字,只是走個形式,具體業務還是總經理在操作。”
“走形式?”紀委干部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桌面上,“梁瑜同志,我們已經將你們公司的文件進行過筆跡鑒定,所有你妻子的簽名批注,都是你的筆跡。而且公司員工也說過,你妻子從來不在公司處理事務,都是將文件帶回家處理,這點你怎么解釋?”
“你媳婦是公司法人代表,占股百分之四十,重要文件都是你簽字。你在公司的作用是什么?實控人?”
梁瑜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忽然意識到,自已這些年太舒服了,舒服到忘記了基本的警惕。他以為有父親在,沒人敢動梁家。他以為只要不直接插手,就沒有人能抓住把柄。
可他忘了,紀委的人,就是專門抓把柄的。
“我……”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什么,但腦子里一片混亂。
“梁瑜同志,”對面的干部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然嚴肅,“我們今天請你來,是希望你能主動說明情況。組織上對主動交代、積極配合的,會從輕處理。這是政策,也是機會。”
梁瑜低下頭,看著自已的手。
“我……需要想一想。”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求饒。
“可以。”紀委干部點了點頭,“給你時間。”
梁家的案子,不算紀委的指標,他們會嚴格按照程序辦,不會動用任何其他的手段。
梁瑜被帶走的消息,不到半天就傳遍了整個圈子。
最慌的人,是梁瑾。
梁瑾今年也快六十了。當年那個在京州呼風喚雨的梁家二少,如今已經被“流放”到老干部處,掛了個副處級的閑職。每天的工作就是陪退休老同志下棋、喝茶、聊養生。
他以為日子就會這么過下去。
上班窩囊,管我下班什么事?
可是祁同偉來了,一開始就讓自已對陳巖石進行再教育,被自已裝病躲過去了。
后面一直沒有下文,以為這件事就這么過去了。
現在,槍口終于對準了自已。
他給肖鋼玉打了電話。
“妹夫,我大哥被紀委帶走了。”梁瑾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到,但掩飾不住里面的顫抖。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肖鋼玉的聲音很穩,“你先別慌。”
“我怎么能不慌?”梁瑾的聲音陡然拔高,幾乎是在吼,“下一個就是我了!”
“二哥!”肖鋼玉的聲音嚴厲起來,“你冷靜一點!你現在這個狀態,能做什么?”
梁瑾被吼得一愣,握著話筒的手在發抖。他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已平靜下來。
“妹夫,我該怎么辦?”他的聲音里帶著哭腔,“你幫幫我……”
“你哥那邊,問題不會太大。”肖鋼玉的語氣放緩了一些,“他在公司掛名,具體業務不插手,最多是違規經商,不算大問題。你要擔心的,是你自已。”
梁瑾的心沉了下去。
“你當年在監獄系統結交的那些爛人,干的那些爛事,”肖鋼玉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有些證據,可能還在。雖然過了這么多年,但如果有人要翻舊賬……”
他沒有說下去。
梁瑾的手開始發抖,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
“還有,”肖鋼玉繼續說,“你這些年拿的哪些不該拿的錢。你自已心里清楚。”
梁瑾的腦子里一片空白。他知道肖鋼玉說的是對的。但他也知道,自已手里的那些東西,不是想處理就能處理干凈的。
“妹夫,你幫我聯系一下高書記……”他的聲音幾乎是哀求,“高書記和爸是老關系了,他總不會見死不救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小瑾,”肖鋼玉終于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高書記那邊……我會去說。但你也要做好心理準備。現在的局面,不是靠關系能解決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肖鋼玉一字一句地說,“該還的,總要還。你要還,梁璐也要還。”
“你什么意思!”
電話掛了。
梁瑾呆呆地坐在沙發上,話筒還握在手里,里面傳來嘟嘟的忙音。他慢慢放下電話,看著天花板發呆。窗外是京州灰蒙蒙的天,看不到太陽,也看不到云,只有一片死氣沉沉的灰。
他開始后悔。后悔當年為什么要去招惹祁同偉,后悔為什么不在父親還有權力的時候,多給自已留幾條后路。
都是梁璐的錯!要不是當年梁璐發春招惹上了祁同偉,自已燈紅酒綠、鶯歌燕舞都來不及,哪里會有心思為難當時一個縣長助理!
但現在說什么都晚了。
他站起來,在客廳里來回踱步。走了幾圈,又坐下來。坐下來不到一分鐘,又站起來。焦慮像蟲子一樣啃噬著他的心。
他肖鋼玉是什么意思?他要跟梁家切割嗎?
他想得美!
他想打電話給大哥,但大哥還在紀委。
他想打電話給父親,但父親……父親還能做什么?
梁瑾忽然覺得自已像一只被困在籠子里的老鼠,四面都是墻,找不到出口。
他猛地站起來,沖進書房,打開保險柜。里面放著幾本賬本、一沓瑞士銀行的存單、幾個存折。他盯著這些東西看了很久,手伸出去,又縮回來。
銷毀?轉移?
他想起肖鋼玉的話——“該還的,總要還。”
但如果全交代了,他這輩子就完了。
如果不交代……
他的手在發抖,額頭上的汗珠一顆一顆往下掉。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動不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最終,他把保險柜重新鎖上,頹然地坐在地上。
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主動去紀委交代,也做不到把證據銷毀。
真要銷毀了,他真就一無所有了。
他只能等待。
也許會有個救世主突然出現,也許祁同偉突然大發慈悲了呢?
掛掉梁瑾的電話,肖鋼玉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今年娶了大自已十二歲的梁璐,借著梁家的余威,現在年紀輕輕已經是公安廳廳長了,可以說是漢東最有權勢的正廳級干部之一,而且他才四十五歲。
他還有大好的前程在等著他,他不能被梁家拖累。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高書記,是我,肖鋼玉。”
電話那頭,高育良的聲音很平靜:“肖廳長,什么事?”
“高書記,我想跟您談談。關于梁璐的事。”
高育良沉默了幾秒,然后說:“你來吧。”
肖鋼玉到高育良辦公室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高育良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一杯茶。他沒有坐在辦公桌后面,而是選擇了會客區——這是一個微妙的信號。坐在辦公桌后面,是公事公辦;坐在會客區,可以是公事公辦,也可以是私人談話。
“坐。”高育良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肖鋼玉坐下,沒有寒暄,直接開門見山:“高書記,梁璐當年和祁同偉的事,您應該知道。”
高育良點了點頭。
“現在梁家出事了,”肖鋼玉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試探,“我想和梁璐……做個了斷。”
高育良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和梁璐已經分居多年,沒有夫妻感情了,”肖鋼玉連忙補充,“和達康書記的情況類似。”
他沒有說下去。
高育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肖鋼玉梁家女婿的標簽已經貼了這么多年,現在想用離婚來切割,這算盤打得響,但未免太天真。
你不能只在沒有利用價值的時候,才沒有夫妻感情。
“這件事,”高育良放下茶杯,語氣平淡,“你找我沒用。”
肖鋼玉苦笑:“高書記……”
高育良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鋼玉,”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你跟了我這么多年,有些事,應該看得明白。梁家現在的問題,不是你離婚就能切割的。也不是找誰說情就能解決的。”
肖鋼玉沉默了。
“該來的,總會來。”高育良說,“現在能做的,不是找人托關系,而是自已把手洗干凈。該交代的交代,該退的退。態度好一點,爭取寬大處理。”
“至于離婚的事,等這件事過去了,只要你能說服梁璐,我沒意見。”
肖鋼玉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沒說出來。
他知道高育良說的是對的。但他也知道,有些事,不是表態就能解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