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療養院出來的時候,太陽依舊刺眼。
三輛車停在門口的停車場上,誰也沒有說話,各自發動車子離開。
梁璐最后出來。她站在門口,看著兩個哥哥的車消失在兩個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向自已的車——一輛紅色的寶馬Mini。
小巧、精致、不張揚,但懂的人一看就知道不便宜。就像她自已。
她上車,系好安全帶,發動引擎。Mini輕快地駛出停車場,拐上大路。
療養院在市郊,回城的路是一條雙向四車道的迎賓大道。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著,把路面照得通明。梁璐開得不快,六十碼,穩穩地走在中間車道上。
車里很安靜。她沒有開收音機,也沒有放音樂。她需要安靜,需要想一些事情。
但她的腦子里一片空白。不是不想想,是不敢想。一想起梁瑜那張灰敗的臉,想起梁瑾低著頭不敢看人的樣子,想起父親說“認命吧”時那種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語氣,她就覺得胸口發悶,喘不上氣。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親還在位的時候。那時候他們三兄妹過年聚在一起,梁瑾喝多了酒,拍著桌子說:“在漢東,誰敢動我們梁家的人?”梁瑜也跟著起哄,說:“就是,也不看看咱們爸是誰。”
那時候她也覺得,天塌不下來。梁家的天,有父親頂著。
可現在,天塌了。
她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踩了一腳油門。Mini提速,超過了前面一輛慢吞吞的大貨車,匯入城市璀璨的燈河。
車子拐進省公安廳領導宿舍大院的時候,門口的保安老遠就看到了那輛紅色Mini,早早地打開了道閘,還敬了個禮。梁璐沒有回應,徑直開了進去。
大院不大,幾棟灰白色的居民樓,上世紀九十年代末建的,外表看起來普普通通,甚至有些陳舊。但這里的每一扇窗戶后面,住著的都是省公安廳有頭有臉的人物。梁家的房產不少,光是在梁璐上班的漢東大學附近就有一套一百六十平的大房子,裝修好了,卻沒住過幾天。
她還是喜歡住在這里。
不是因為方便,是因為感覺。
這種感覺,在她停好車、推門下來的那一刻,達到了頂峰。
樓下的車位不算多,但最好的那個——最靠近單元門、最寬敞、最方便進出的那個——永遠是她的。此刻她的紅色Mini就停在那里,旁邊緊挨著的,是肖鋼玉那輛灰撲撲的大眾帕薩特。一紅一灰,一新一舊,像一對不般配的夫妻,卻偏偏天天并排停在一起。
她從車里出來,拎著包,鎖好車,往單元門走。
短短幾十步路,遇到了三個人。
第一個是住在隔壁單元的治安總隊副隊長老周,正提著垃圾袋往外走。看到梁璐,老周立刻站住了,臉上堆起笑:“嫂子回來啦?這么晚,吃飯了沒?”
梁璐點了點頭,嗯了一聲,腳步沒停。
第二個是剛從樓上下來的出入境管理局的小李,手里拿著車鑰匙,像是要出門。看到梁璐,小李往旁邊讓了讓,微微欠身:“梁老師好。”
梁璐又點了點頭。
第三個是住在二樓的老太太,姓王,老伴兒是廳里退休的老領導。王老太太腿腳不好,下樓慢吞吞的,看到梁璐,隔著老遠就喊:“璐璐啊,幾天沒見你了,又漂亮了!你這皮膚怎么保養的?教教阿姨唄!”
梁璐終于笑了,停下腳步,客氣了兩句:“王阿姨您又拿我開心,我哪有什么保養,就是瞎抹抹。”
王老太太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嘖嘖贊嘆:“看看這氣質,不愧是高知家庭出來的。老肖有福氣啊!”
梁璐笑了笑,抽出手,說還有事,先上去了。王老太太在后面喊:“改天來家里吃飯啊!”
她走進單元門,臉上的笑容像被人用手抹掉了一樣,瞬間消失了。
樓道里燈光明亮,墻壁刷得雪白,地板磚擦得锃亮。她踩在樓梯上,高跟鞋敲出清脆的嗒嗒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回蕩。
這就是她執意要住在這里的原因。
不是因為這棟樓有多好,是因為這棟樓里的人,看她的眼神。那種帶著羨慕、帶著討好、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恭維——那是她梁璐應得的。她是梁群峰的女兒,是肖鋼玉的妻子,是這棟樓里最有身份的女人之一。
她坐電梯到三樓,掏出鑰匙,開門。
門開了。玄關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照在她臉上。她換了拖鞋,把包掛在玄關的掛鉤上,往里走。
客廳里,滿眼的紅木家具——紅木沙發、紅木茶幾、紅木電視柜、紅木博古架。深紅色的木頭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像凝固的血。
這是上一任廳長留下的裝修風格。那位廳長接任的時候都快六十了,老一輩的審美,講究厚重、氣派、有分量。可梁璐不喜歡。她喜歡西式的風格,北歐的簡約,或者日式的清淡。白墻、淺木色地板、布藝沙發、落地窗,陽光灑進來,亮堂堂的。
她不喜歡這種暗沉沉的、壓抑的、像棺材一樣的老木頭。
她曾經想過重裝。
但是添置點家具電器可以走廳里的辦公經費,但要按她的想法來,得整個重裝——拆了這些紅木,換地板,換墻紙,換燈,換一切。她跟肖鋼玉提過,不止一次。
肖鋼玉不同意。
不是怕出風頭,不是怕顯眼,他就是單純的不想花錢。在肖鋼玉心里,這房子就是臨時住的,前任廳長裝修得挺好,能用就行,哪里需要花這個冤枉錢。梁璐說要自已出錢,他也不答應。
“你要住不慣,就去你自已的房子住。”每次吵到這個份上,肖鋼玉就說這句話,“反正我不給裝修。”
分居?那怎么行。
之前有一次,她和肖鋼玉鬧矛盾,冷戰了幾天。那幾天里,她明顯感覺到家屬院里的人對她的態度變了。一些公安廳的干部見了她,客氣是客氣,但那種客氣里帶著距離,像是在躲什么。幾個夫人們倒是熱情,拉著她的手說“廳長工作忙,你要多體諒體諒”,話里話外的意思,是讓她別鬧了,趕緊和好。
更讓她暗恨的是,這些行為并不是肖鋼玉打了招呼,完全是這些人自發的。
這讓她又慪又氣。她梁璐什么時候需要看別人的臉色過日子了?
可她也知道,這跟梁家有關。大哥二哥不爭氣,父親又退休了,她沒有了娘家可以依靠。她能在這里站住腳,靠的是肖鋼玉的位置。如果連肖鋼玉都跟她離心離德,那她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所以她忍了。不重裝就不重裝吧,紅木就紅木吧,反正也就是回來睡個覺。
可今天,她心情本來就不好。從療養院出來,腦子里全是父親那句“認命吧”,還有梁瑜和梁瑾那兩張灰敗的臉。她憋了一肚子的悶氣,沒處撒。現在看到這滿眼的紅色,更是一肚子火。
她悶悶地往屋里走。
“回來了?”
肖鋼玉從陽臺走出來,身上還有沒散盡的煙味。他今天沒去廳里,在家等了一天,等的就是她回來的消息。他臉上堆著焦急,眼睛盯著她,聲音里帶著一種刻意的、壓低的急切:“你爸怎么說?”
梁璐沒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肖鋼玉腳上——那雙皮鞋,從外面穿進來的皮鞋,踩在客廳的地板上,踩在玄關干凈的地磚上。
“我說過多少遍了,”她的聲音冷冷的,“回家要換鞋。外面多臟啊。”
肖鋼玉愣了一下。
他看著梁璐的臉,那張保養得宜、看不出真實年齡的臉上,沒有剛從紀委回來的驚懼,沒有對哥哥、丈夫前途的擔憂,沒有對父親身體狀況的心疼——只有對一雙皮鞋踩在地板上的不滿。
肖鋼玉覺得胸口堵了一塊石頭。
這個女人永遠抓不住重點。他早就知道。可此刻,他還是覺得一陣煩悶從心底涌上來,堵在喉嚨口,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他忍住了。
跟女人爭辯,她能就這些破事翻一個小時的舊賬。從你進門不換鞋,說到你上次忘了結婚紀念日,說到你三年前在她生日那天加班沒回家吃飯。他能把整個晚上都耗在這雙鞋上。
他不想吵。他現在沒有心情,也沒有時間。
他轉身走到玄關,換了拖鞋。動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帶著一股壓著的火。
等他走回來的時候,梁璐已經在開陽臺的窗戶了。她推開窗,初夏的熱氣灌進來,把客廳里殘留的煙味吹散了一些。然后她轉過身,劈頭蓋臉就是一句:
“不要在家里抽煙。抽煙去外面抽。我不喜歡煙味。”
肖鋼玉深吸了一口氣。
“我知道。”他的聲音盡量平靜,“但現在這個形勢,在外面抽煙,被同事們看到,會讓他們有不必要的聯想。”
“你不能不抽嗎?”梁璐不依不饒,聲音尖了起來,“煙是什么好東西?你抽了這么多年,肺都黑了吧?”
肖鋼玉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他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的肉里。
“你腦子進水了嗎?”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壓了太久、終于壓不住的狠勁。梁璐被這聲音嚇了一跳,愣在原地。
“現在什么形勢你看不清嗎?”肖鋼玉往前走了一步,眼睛里的血絲像蛛網一樣密,“你大哥二哥的事,你爸的事,你自已剛從紀委出來——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他停了停,像是要把這些話嚼碎了再吐出來。
“馬上都要蹲大牢了,你還在這兒糾結抽煙、拖鞋?”
梁璐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但肖鋼玉沒給她機會。
“你二哥原來是監獄系統的,你問問他,監獄里有沒有人給你換拖鞋?有沒有人管你喜不喜歡煙味?”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到最后幾乎是吼出來的。
“蠢貨!”
這兩個字像一記耳光,抽在梁璐臉上。她站在那里,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一時間竟然忘了反駁。
她從來沒有見過肖鋼玉這個樣子。三十年了,這個男人在她面前從來都是溫聲細語,百依百順。她說什么,他都點頭;她要什么,他都給。她以為他是怕她,以為他是愛她,以為他是真的覺得她說什么都對。
可現在她知道,他不是怕她,也不是愛她。他只是在忍。忍了三十年。
肖鋼玉胸口劇烈起伏著,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他盯著梁璐,聲音低下來,但更低的聲音里有一種更可怕的東西。
“老頭子怎么說的?”
梁璐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聲音發顫:“那是我爸……你放尊重點。”
肖鋼玉的手動了。
他抓起茶幾上的杯子,舉起來,要砸。
杯子懸在半空。他的手臂僵在那里,青筋暴起,臉上的肌肉扭曲著,像一張揉皺了的紙。
他沒有砸下去。
他怕鬧出動靜。隔壁住著的是副廳長老劉,樓上樓下都是廳里的人。這個節骨眼上,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被放大,被傳開,被添油加醋地變成“肖鋼玉家出事了”的證據。
他不能讓人知道。不能讓人看到。不能讓人有一絲一毫的猜測。
杯子被他慢慢放回茶幾上,放得很輕,幾乎沒有聲音。但他臉上的表情沒有變——扭曲的、猙獰的、像一頭被困在籠子里的野獸。
梁璐看著他的臉,心往下沉了沉。她忽然害怕了。不是怕他打她——她怕的是他眼睛里那種東西,那種絕望的、走投無路的、什么都豁出去了的東西。
她認識這個男人二十年,從來沒有在他眼睛里見過這種東西。
“你爸說了什么?”肖鋼玉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梁璐的聲音機械得像在背書:“我爸說……讓我們坦白從寬,認命。”
客廳里安靜了。
肖鋼玉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像被人點了穴。
然后,他的憤怒像潮水一樣退去。不是慢慢地退,是一瞬間,嘩地一下,全部退干凈了。退得干干凈凈,什么都不剩。
他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軟了下來。他走到紅木沙發前,坐下。坐下的時候,身體往下一沉,像是被什么東西拽著往下墜。他靠在那里,閉上眼睛,一動不動。
紅木沙發很硬。他以前覺得挺好,氣派、厚重、有分量。可現在他第一次覺得,這沙發太硬了,硬得硌人,硬得讓人坐不住。可他坐住了,因為他沒有力氣站起來。
梁璐被他的情緒轉換嚇到了。剛才還像一頭要咬人的野獸,現在像一攤爛泥癱在沙發上。她心里慌了一下,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你……你別這樣。”她的聲音軟下來,帶著一種討好,“我就是一個大學老師,跟著大哥二哥也就是吃點分紅。大不了我把錢退回去就是了。這點事算什么?夠不上貪污的。”
肖鋼玉沒有睜眼。
他沒有說話。
他坐在那里,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梁璐不知道的是,肖鋼玉想的事情,跟她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想的,是她的分紅。她那點錢,確實不算什么。掛個名,吃個分紅,最多是違規經商,夠不上貪污受賄。退錢、寫檢查、黨內處分——這是最壞的結果了。
可肖鋼玉想的,不是她的錢。
是他自已的錢。
他沒貪?他貪了。
只是沒有走梁家的渠道罷了。
梁群峰在位的時候,他剛畢業沒多久,如履薄冰,哪有那個膽子貪?那些年,錢都被梁瑜梁瑾拿走了,他老老實實當他的小科長,兢兢業業,不敢越雷池一步。
后來肖鋼玉拿的錢都是和趙瑞龍一起拿的。光山水集團,他就拿了兩成暗股。
按照現在這個局勢,他想要全身而退,必須有大人物硬保才有可能過關。
在漢東以外,就只有趙立春老書記了。
可是現在老書記也是退居二線了,影響力大減,不然沙瑞金哪里有膽子在常委會上多次含沙射影,指桑罵槐。
在漢東,現在只有三個半人有這個能力,三個人是沙瑞金、劉長生、祁同偉,那半個是田國富。
前三個人不必說了,至于半個為什么不是高育良而是田國富呢?
因為他的威脅不在政法系統內部,而現在劉新建、梁家等,也不是檢察院在調查,而是紀委在查。
田國富作為紀委書記,自然可以影響調查的方向和進度。
但是他只能算半個,因為對于這種級別的案子,紀委并沒有完全的自主權,所以他只能影響,不能決定。
可這些人他一個也搭不上關系,沙瑞金和田國富是一條船上的,對趙家白手套劉新建的調查就是他們發起的;祁同偉和梁家有仇,而且人家地位有些超然,吸收漢大幫勢力的時候,政法系統一個都沒要,哪里看得上自已這種身上不干凈的人。
劉長生?他現在只要安穩落地,哪里會管這些。
不對,劉長生估計也有問題,不然青山氣田不會反應那么大。估計肯定是和趙家有一些政治資源的交換。
而且還是非常規的,不然一個氣田,看上去還不如呂州美食城重要,哪里需要那么激烈動作。
除非是背后藏著更大的秘密,哪怕是讓人看出端倪,劉長生也要斬斷別人的目光。
找到這個秘密,他就有可能讓劉長生拉他一把。
想到這里,肖鋼玉的斗志回來了一點,他整理了一下情緒,站起身,準備回廳里,聯系心腹調查一下。
梁璐看他突然站起來要走,連忙跟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別走!”她的聲音尖起來,帶著一種被遺棄的恐懼,“你把話說清楚。這件事還有別的內情嗎?”
肖鋼玉低頭看著她的手。那只手保養得很好,指甲修得整整齊齊,涂著淡粉色的甲油。他忽然覺得很惡心。
“沒有。”他說,甩開她的手。
“那你說,你剛才為什么情緒變化那么大?”梁璐不依不饒,“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你和你二哥當年是怎么對祁同偉的,你心里沒數嗎?”他冷冷地說。
梁璐的臉色變了一下。
“他還能怎么樣?”她硬著頭皮說,聲音里帶著一種虛張聲勢的底氣,“大不了我漢東大學的工作不要了。反正我馬上也要退休了。我自已查過法條,我這種情況不算什么的。”
肖鋼玉看著她,嘴角慢慢彎起來。
“這時候你開始講法律了。”他說,“當年逼迫我和祁同偉的時候,你怎么不講法律?”
梁璐的臉騰地紅了。
卻不是害羞,而是惱怒。
“我什么時候逼迫你了?”她尖聲說,“當年是你主動追的我!”
肖鋼玉沒有接話。他站在那里,看著她,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這么長時間過去,假話說的多了,可能你自已都信了。”他的聲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已無關的事,“你二哥主動找我,拿祁同偉的例子殺雞儆猴。我當時年輕,也是農家出身,又沒有祁省長的膽魄,自然只能屈服。”
梁璐的臉漲得通紅。
“我們梁家哪里虧待你了?”她的聲音尖得刺耳,“你一個泥腿子,能當上公安廳長,不是我們家的扶持嗎?”
肖鋼玉的臉色終于變了。不是憤怒,是一種被戳到痛處之后的、冰冷的嘲諷。
“你爸退休的時候,我才剛上副科。”他一字一句地說,“后面那些年,可不是他的功勞。而且你爸真要那么強勢,你兩個哥哥怎么都要退休了,才副處啊?”
梁璐被噎住了。
“那也是我和惠芬姐的交情,才讓育良書記提拔你的。”她強撐著說,“不然育良書記那么多學生,怎么就看上你了?”
肖鋼玉笑了。
“漢東大學政法系在漢東從政的人才并不多。祁同偉和侯亮平都去北京了,提拔誰?陳海嗎?”他看著梁璐,“就算沒有你,育良書記肯定還是要依仗我的。我最多也只會慢半步。”
“不要再美化自已了。”他繼續笑著,那笑容很輕,很淡,卻像一把沒有開刃的刀,慢慢地、慢慢地割過去。“就像你臉上厚厚的粉,只有把它擦掉,你才會看到自已真實的樣子多么丑陋。”
他轉過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后重重地關上。
“砰”的一聲,像一記耳光。
梁璐站在玄關,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愣了很久。
然后她轉身,走回客廳。她站在茶幾前,看著上面被肖鋼玉放下的杯子、果盤、遙控器。她伸出手,猛地一掃——茶幾上的東西嘩啦啦全掉在地上。
抓住沙發上的抱枕,用力地打,一下,兩下,三下。打到最后,她不知道自已打的是什么,是肖鋼玉的臉,是那些紅木家具,還是這個她住了好幾年、從來沒有喜歡過的房子。
直到她打累了。
她慢慢站起來,走到衛生間的鏡子前。
鏡子里的女人,頭發有些亂,臉上的妝還完整,但眼角有細紋,嘴角有法令紋,下巴的線條也不再緊致。她看上去只有四十五六,可她心里知道,她今年五十七了。
她比肖鋼玉大十二歲,年齡是她永遠的逆鱗,她保養上花的錢,甚至超過她在房產上的投資了。
她伸出手,顫抖著,撫摸自已的臉。指尖觸到臉頰的時候,她感覺到那些粉下面,皮膚是松的、軟的、往下墜的。
她用了最好的護膚品,做了最貴的保養,可歲月依舊不饒人。
只要晚上和肖鋼玉睡一張床的時候,她從不卸妝。
她轉過身,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紅木沙發很硬,硌得她不舒服。她沒有挪開,就那么坐著,看著滿地的碎片。
過了很久,她從口袋里面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那邊傳來一個溫柔的女聲,略帶疲憊。
“惠芬姐,”梁璐的聲音啞啞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