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長假剛結束,巡視組也離開了,漢東政壇的氛圍卻不輕快,反而飄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味道。
收假第二天,省委召開全省黨風廉政建設工作會議。這是沙瑞金到漢東后第一次就這個主題發表系統性講話,全省各市、省直各部門的主要負責人都到了。京州的主會場坐得滿滿當當,各市、廳設分會場,通過電視電話會議系統同步收聽收看。
沙瑞金走上講臺的時候,會場里安靜得能聽到空調的嗡嗡聲。
他沒有拿講稿。
“同志們,”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我到漢東四個多月了。這一個多月,我跑了一些地方,見了一些同志,看了一些材料。總體感覺,漢東的干部隊伍是好的,漢東的發展勢頭是好的,漢東的未來是值得期待的?!?/p>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會場。
“但是,好的里面,有沒有不好的?勢頭好的下面,有沒有隱患?值得期待的背后,有沒有需要警惕的東西?”
沒有人接話。也不需要有人接話。
“有?!鄙橙鸾鹱砸鸦卮鹆?,“而且不少?!?/p>
他翻開面前的筆記本,看了一眼,又合上了。那個動作很輕,但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注意到了。
“十八大以來,zy對反腐敗工作的要求,是明確的、一貫的、堅定不移的。打虎拍蠅,雷霆萬鈞。但我在下面調研的時候,聽到一種聲音——有人覺得,漢東是‘洼地’,反腐的力度不如中央;有人覺得,十八大以前的事,可以‘翻篇’了;還有人覺得,只要退了休,就‘安全著陸’了?!?/p>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家常事,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這些想法,都是錯誤的?!?/p>
會場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我在這里,代表省委,講三點意見?!鄙橙鸾鹭Q起三根手指。
“第一,對十八大以后還不收斂、不收手的,要堅決抓、從嚴抓、從快抓。不管涉及到誰,不管他的功勞有多大,不管他覺得自已有多‘重要’——只要伸手,就要被捉。這是沒有商量余地的。”
他的目光落在前排幾位省領導身上,又移開了。
“第二,對歷史遺留問題,也要一抓到底。腐敗就是腐敗,不會因為時間久了就變成別的東西。那些在十八大以前就已經爛掉的干部,只要證據確鑿,就要依法處理。沒有什么‘安全著陸’之說。你貪了就是貪了,不會因為你退了休、轉了崗、到了二線,就一筆勾銷。”
會場里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
“第三,”沙瑞金的聲音微微提高了一些,“不管他是哪個團伙、哪個山頭的。在黨紀國法面前,沒有團伙,沒有山頭,只有黨員和非黨員,只有守法者和違法者。”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
“有人說,漢東的水很深。我不怕水深。我怕的是,有人明明知道水里有鱷魚,卻假裝看不見?!?/p>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湖面。
會后,省紀委的辦公樓里,燈火通明。
田國富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沙瑞金講話的錄音整理稿。他已經看了三遍。
沙瑞金的話,核心就兩個字:破局。
破什么局?破漢東官場多年來形成的、心照不宣的“規矩”——你不動我,我不動你;你的事我不查,我的事你別問;退休就是安全,轉崗就是過關。
這種“規矩”,比任何明文規定都管用。因為它不是寫在紙上的,是刻在人心里的。一代傳一代,一屆傳一屆,最后變成了一種“政治正確”——誰破壞它,誰就是不懂規矩。
現在,沙瑞金要親手打破它。
田國富合上材料,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侯亮平同志,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p>
侯亮平來得很快,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
他依舊帥氣,但是不再有剛到漢東那種穿著皮夾克吹口哨的松弛,頭發凌亂,不修邊幅。整個看著有點頹廢,但是眼睛很亮,像一頭饑餓的狼。
“坐?!碧飮恢噶酥笇γ娴囊巫樱吧硶浗裉斓闹v話,你聽了嗎?”
“聽了?!焙盍疗阶?,腰背挺得很直,“在咱們紀委的分會場聽的。”
“有什么想法?”
侯亮平想了想,說:“要動真格的了。”
田國富點點頭,問道:“我之前讓你調查劉新建,查的怎么樣了?”
侯亮平打開帶來的文件袋,將里面的材料遞給田國富。
田國富微微點頭,這個侯亮平,起碼的敏銳還是有的。
材料里列舉了劉新建在漢東油氣集團任職期間的種種問題:違規決策、利益輸送、親屬經商、生活腐化……每一條都有時間、有地點、有人名,甚至附了幾張模糊的照片。
田國富一頁一頁地看完,抬起頭:“材料很詳細?!?/p>
“舉報人是個退休的老會計,跟了劉新建十幾年。”侯亮平說。
田國富的眉頭皺了起來:“核實了嗎?”
“我們已經核實了一部分?!焙盍疗嚼^續說,“就已經核實的部分,已經夠我們對他采取措施了?!?/p>
田國富:“亮平,這個案子,你來辦?!?/p>
侯亮平站起身:“是?!?/p>
“按程序辦。”田國富的聲音很平靜,“證據要扎實,程序要合規。要讓這案子,經得起歷史的檢驗?!?/p>
侯亮平點點頭,轉身離開。
走出田國富辦公室的時候,他深吸了一口氣。
京州多雨,五月的風還帶著涼意,但他覺得渾身是勁。
該我大展身手了。
三天后。
劉新建坐在寬大的辦公室里,面前擺著一份待簽的文件。
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六年。六年里,他見過太多人來人往,也經手過太多見不得光的交易。有時候深夜醒來,他會想,這條路到底能走多遠?
但天一亮,那些念頭就像露水一樣蒸發了。
董事長辦公室的門突然打開,打頭的是侯亮平,穿著一件深色夾克,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他身后是三個穿制服的干警,表情嚴肅。
“劉新建,”侯亮平的聲音很平靜,“我是省紀委紀檢監察室副主任侯亮平。有件事,需要你跟我們走一趟,協助調查?!?/p>
劉新建立馬將手里、桌上的文件扔向侯亮平,一邊扔,一邊向隔壁的會客廳跑去。
等到侯亮平和隨行人員趕過去的時候,劉新建已經騎在窗戶上了,大喊著:“別過來,再過來我跳了啊!”
之前侯亮平就是因為調查青山氣田被打擊了,現在又由他來代表紀委找他,其中的含義不言而喻。
侯亮平還想要用例行傳訊安撫他,但劉新建也不是傻子,直接讓他少來這一套。
但是其他的不說,侯亮平在抓捕嫌疑人方面,還是非常有經驗的。
他用劉新建的過往履歷、他爺爺他姥姥在革命中做出的貢獻引動了他的情緒,劉新建開始大聲背誦共產黨宣言掩飾自已的恐懼:
“一個幽靈,共產主義的幽靈,在歐洲大地上徘徊……”
在他背誦到“無產者在這個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鎖鏈。他們獲得的將是整個世界”時,被偷偷從后面繞過去的干警一把拉了下來。
劉新建被抓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漢東官場。
有人拍手稱快,有人心驚膽戰,有人連夜翻箱倒柜地燒材料,有人拿起電話打給各種關系——但電話那頭,要么沒人接,要么接了也說“這事我管不了”。
趙瑞龍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北京的一個會所里喝酒。他聽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酒杯摔在地上。
“艸?!?/p>
高育良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辦公室里批文件。
秘書羅學軍敲門進來,在他耳邊低聲低聲匯報。高育良面色不變,只是點了點頭。
“知道了?!?/p>
羅學軍退出去,輕輕帶上門。
高育良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劉新建。趙立春的秘書。漢東油氣的董事長。
他在腦子里把這幾個詞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
然后他睜開眼睛,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
“沙書記,我是高育良。有個事情,想跟您匯報一下。您現在方便嗎?”
沙瑞金在辦公室里等著他。
高育良進來的時候,沙瑞金正站在窗前,看著窗外。
他好像很喜歡在這個位置往外看。
“沙書記?!备哂颊驹陂T口,沒有往前走。
沙瑞金轉過身,笑了笑:“育良同志來了,坐?!?/p>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秘書白景文進來泡了茶,又退了出去。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高育良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雙手遞過去。
“沙書記,這是我就呂州月牙湖美食城項目,向省委做的書面檢討?!?/p>
沙瑞金接過來,沒有馬上看,放在茶幾上。
高育良繼續說:“月牙湖美食城項目,是我在呂州工作期間批準的。這些年,因為污染問題,老百姓意見很大。作為當初的決策者,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p>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沉緩。
“上次民主生活會我談了,在這份檢討里也寫了,當時的情況,有歷史的局限性。但說到底,還是我自已的問題——太相信上級的判斷,太依賴投資方的承諾,對可能產生的問題預判不足。這些責任,我認?!?/p>
沙瑞金拿起那份檢討,翻開看了看。
寫得很好。條理清晰,剖析深刻,既不推諉,也不夸大。看得出,是一個有水平的人寫的,也看得出,是一個想了很久的人寫的。
他合上檢討,放在桌上。
“育良同志,你的檢討,我看完了。”他的語氣很平和,“寫得很好,很深刻。這說明你對這件事的認識,是到位的?!?/p>
高育良微微欠身:“謝謝沙書記。”
“但是,”沙瑞金話鋒一轉,“這份檢討,你打算怎么處理?”
高育良愣了一下,然后說:“按程序,應該上報省委,再由省委轉報上級?!?/p>
沙瑞金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說了一句讓高育良意外的話:
“育良同志,這份檢討,就先留在省里吧?!?/p>
高育良抬起頭,看著沙瑞金。
沙瑞金的臉上沒有表情。
“你在檢討里寫的那些話,我都看了?!鄙橙鸾鹫f,“你對問題的認識,是到位的。你對責任的承擔,也是誠懇的。但是,月牙湖這件事,說到底,是歷史遺留問題?!?/p>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沉穩。
“我不是要包庇誰。我是要考慮大局。漢東現在需要的是什么?是穩定,是團結,是把精力集中到發展上。月牙湖的事,我們已經在解決了。美食城正在拆,老百姓的訴求正在回應。這就夠了?!?/p>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
他當然明白沙瑞金的意思。這份檢討一旦上報,就會變成一份“鐵證”,但是傷害有限。沙瑞金現在把它壓下來,不是因為他高育良無辜,很有可能因為——現在還不是時候。
或者也有可能,永遠不會是時候。
具體怎么發展,要看后續的形勢了。
“沙書記,”高育良的聲音有些沙啞,“我……”
“不說了?!鄙橙鸾饠[擺手,“你回去好好工作。月牙湖的后續整改,你也順帶盯著點。有什么問題,及時向省委匯報?!?/p>
高育良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謝謝沙書記?!?/p>
他轉身離開的時候,腳步比來時輕了一些,但肩膀卻好像更沉了。
祁同偉是下午知道消息的。
他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看著窗外發呆。
劉新建被抓了。高育良做了檢討。沙瑞金把檢討壓了下來。
這三件事放在一起,像一副多米諾骨牌,第一張倒了,后面的跟著倒。
他在腦子里把這三件事過了一遍,然后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田書記,我是祁同偉。有個事情,想當面向你溝通一下。現在方便嗎?”
田國富自然應允。
祁同偉進來的時候,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田書記,打擾了?!彼谏嘲l上坐下,把信封放在茶幾上。
田國富看了一眼信封,沒有動。
“祁省長,這是……”
“前段時間,我收到一封舉報信?!逼钔瑐サ穆曇艉芷届o,“舉報的對象,是已經退休的前任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梁群峰同志的子女。”
田國富的眼皮跳了一下。
梁群峰。那是漢東省委的副書記,雖然已經退休多年,但在漢東的影響力,依然還有一些。
跳船的繼承者高育良,離心的女婿肖鋼玉。
“舉報信里說,”祁同偉繼續說,“梁群峰同志的子女,在梁群峰任職期間,利用其影響力,在多個項目中獲取不當利益。舉報信附了一些材料,雖然不是非常完整,但線索比較清晰?!?/p>
他把信封往田國富那邊推了推。
“我今天來,是正式把這封舉報信和相關材料,移送給省紀委。希望紀委立案調查?!?/p>
田國富看著那個信封,沒有馬上接。
他看著祁同偉,目光里有一種審視的味道。
“祁省長,為什么現在才交上來呢?”
祁同偉笑著說道:“因為沙書記說了,不管他是哪個團伙、哪個山頭的。只要證據確鑿,就要依法處理。不是退了休,就‘安全著陸’了?!?/p>
“我支持沙書記的講話。所以,我手里的線索,不能捂著。”
田國富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信封拿了過去。
“祁省長,謝謝你對紀委工作的支持?!彼穆曇艉苷剑凵窭镉幸唤z微妙的東西,“我們會按程序處理?!?/p>
祁同偉站起身,點了點頭:“那就麻煩田書記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