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上的常委會結束了,熒幕上一個個方格暗去,像一場大戲暫時落下帷幕。
然而,每位參與者心知肚明,真正的較量,從不在臺面之上。
屏幕上和和氣氣的贊同或質疑,只是冰山一角。
水面之下,那些私密的交換、利益的溝通、陣營的試探,才剛剛拉開序幕。
與會的常委們三三兩兩地斷開連接。
關系親近的、同屬一個政治生態圈的,立刻會通過其他更安全的渠道重新聚攏,消化著剛剛會議中透露的每一個信號、每一處伏筆。
同處一個小會議室的沙瑞金和田國富,自然溝通起來最為方便。
巖臺賓館的會議室里,攝像頭甫一關閉,沙瑞金便舒了一口氣,靠進寬大的椅背里,但臉上的凝重卻絲毫未減。
田國富坐在他側對面,動作稍慢了些,神情帶著點心有余悸。
“這個祁同偉,”田國富端起涼掉的茶水喝了一口,主動打破了沉默,“我剛才真被他驚出一身冷汗。看他一開始提出要‘依法合規’徹查大風廠地皮問題的架勢,我還以為……他看準了趙立春已經是秋后的螞蚱,急不可耐地想上來踩一腳呢。”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些許如釋重負的慶幸:“還好,他還是有分寸的。”
然而,沙瑞金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眼中一片凝重,顯然心事重重。
田國富心里微微一緊,小心地試探道:“沙書記,是還有什么問題嗎?祁同偉最后的表態很有說服力,穩住了局面。漢東的趙家勢力,應該不至于因此做出什么誤判,引發新的動蕩。”
沙瑞金緩緩搖頭,聲音低沉:“我不是在想這件事本身。他的處理方法,從應急和止損的角度看,確實比李達康那種硬頂蠻干要高明得多。如果不是他最后提出的那個方案,如果我們真按李達康最初那個‘政府托底’的思路硬來,在上級領導那里,恐怕會失掉更多分數,讓問責的板子打得更重。這一點,于公于私,我都是要感謝他的。”
“那您是在考慮要如何與陳巖石同志溝通、安撫?”田國富猜測著。
“陳巖石?”沙瑞金從鼻子里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嗤笑,那笑容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這有什么好考慮的。他既然挖空心思、甚至不惜制造亂局也要擠上我這條船,就已經不是什么‘無欲則剛’的老革命、老檢察長了。他現在……沒有資格跟我談條件。是他需要拿出表現,來為他兒子陳海的前途鋪路,而不是我給他什么承諾。”
“跟他直說就行了。”
在他眼里,陳巖石費盡心機打磨、自以為鋒利無匹、可以充當投名狀的“刀”,在116事件中非但沒能幫他劈開道路,反而先割傷了他這個持刀人,現在刀口自已也崩了。
一把無用且可能傷已的鈍刀,哪有資格被主人放在心上?
沙瑞金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看向田國富,拋出了一個更核心、也更讓他耿耿于懷的問題:“田書記,你注意到一個細節沒有?”
“什么問題?”
“當我在會上,明確表態否決祁同偉最初提出的、關于徹查大風廠地皮合規性的激進建議時,雖然與會的大多數常委都松了口氣——他們怕的是無休止的追查和動蕩——但是,”沙瑞金刻意停頓,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他們的臉上,依然掛著驚疑不定。更關鍵的是,有不止一個人,在我說完之后,第一反應不是看向我,而是下意識地、迅速地去瞥祁同偉所在的那個方向!”
田國富眼神微微閃爍,試圖打圓場:“這……畢竟那個建議是他最先拋出來的,大家自然想看看他的反應,這也在情理之中。”
“田書記,這里就我們兩個人,你就不必裝糊涂了。”沙瑞金擺了擺手,語氣帶著洞悉一切的冷峻,“他們去看祁同偉,就是想知道祁同偉的決定,是想確認他的態度! 這說明什么?說明我這個一把手在會上說的話,看似一錘定音,但實際上,并沒有真正‘一錘定音’的分量。”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田國富,聲音里透出一絲壓抑的焦躁:
“分量就是地位,地位就是權力。大家下意識地去確認祁同偉的態度,哪怕只是短短一瞥,就足以說明,在很多人心里,尤其是在那些地頭蛇的心里,我這個新任省委書記的‘權威’,還沒有真正樹立起來,至少,沒有形成絕對的的掌控力。”
他作為一把手,就是要掌控大權,這個位子對他的要求就是如此,并不以其他意志所轉移。
哪怕下屬背景深厚、哪怕下屬得到了本地勢力的支持、哪怕下屬能力超群,只要他掌控不住,就是他的失職。
但是他并不懼怕,反而有一股豪情涌上心頭,這是多年歷練、大權在握給他的底氣,他胸有成竹的低聲自語:
“看來,想在漢東這片土地上真正做成點事,把權力牢牢握在手里,我還有不短的路要走。”
另一邊,漢東省委大樓。
線上會議結束后,祁同偉并未像其他人那樣立刻返回自已辦公室。他略作停頓,便快走幾步,跟上了前面離開的高育良。
兩人目光交匯,沒有言語,一前一后走進了高育良的辦公室。
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視線。高育良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親自給祁同偉沏了一杯茶,動作舒緩,仿佛剛才那場劍拔弩張的線上會議從未發生。
“怎么?不避嫌了?”高育良將茶杯輕輕推過去,語氣帶著長輩式的調侃,“這時候急匆匆往我這里跑,不怕別人看在眼里,懷疑我們之前是在‘假裝反目’,實則暗通款曲?”
祁同偉接過茶杯,,姿態放松地靠進沙發里,笑了笑:“老師,恰恰相反。這么大的事情剛剛發生,常委會上又有那么多機鋒往來。我如果不過來和您溝通一下,那才顯得反常,才會讓人真的起疑。”
成熟的政客不是鬧脾氣的小孩子。
只要沒有公開撕破臉皮,沒有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該有的溝通、必要的協調、甚至私下的交易,都會在冠冕堂皇的理由下照常進行。
表面的對立與暗地的默契,往往并行不悖。
祁同偉呷了一口茶,潤了潤喉。
高育良看在眼里,在他對面坐下,也端起自已的杯子,似笑非笑地問:“怎么?把陳海打發到漢東油氣集團那種地方,就這么開心?多少年前的舊事了,還記在心上?你馬上是要執掌一省政府工作的人,胸襟氣度,可不能這么‘小心眼’啊。”
祁同偉沒有否認,反而坦然地點了點頭,長吁一口氣:“到底還是瞞不過老師您的法眼。年輕時憋在心里的那口氣,不知怎么,好像就成了個執念,一直硌在那里。現在這口氣總算吐了出來,感覺……整個人是輕松了些。”
高育良輕輕搖頭,帶著過來人的感慨:“你啊……話也不能全這么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當年要不是陳老堅決反對你和陳陽的婚事,你后來的軌跡或許完全不同,也未必會遇到何弦,未必能有后來的際遇和今天的地位。從這方面來看,你還要感謝陳老呢。”
祁同偉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搖頭否認:“老師,您這句話,我不敢完全茍同。我要感謝的,是在面對困難和挫折時,沒有放棄、努力掙扎、最終蹚出一條路的自已,而不是那些困難和挫折本身。所以,我不感謝陳巖石,一絲一毫也不。”
高育良微微一怔,隨即釋然,擺了擺手:“你說得對,是老師老了,總想著萬事求個圓融,一團和氣。這話我收回。”
放開權力之后,高育良確實變了一些,整個人更有溫和了。
“老師放心,”祁同偉語氣緩和下來,帶著承諾的意味,“陳海的事,到此為止。陳巖石當年,說破天也就是看不上我這個農村來的窮小子,不愿意把女兒嫁給我罷了。陳海這次,我更多是公事公辦,他確實犯了錯,需要付出代價。如今這口氣既然順了,以后我自然不會特意去針對他。”
當然,至于沙瑞金會怎么看待和利用陳巖石這枚“棄子”,會不會再拿陳海做文章,那就與他祁同偉無關了。
高育良聽了,點了點頭,但心思顯然飄到了別處。
剛才的話他就存著一些試探的意味,陳家和祁同偉的這點舊怨,說到底只是意氣之爭。而梁家……那可是實實在在結下過梁子的。他想開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一世,祁同偉并非完全依附于他羽翼之下成長起來的,他們有師生之情,有政治傳承,但并非簡單的上下級。
高育良無法用“命令”或“要求”的口吻去為梁家說情。
至于用自已“和平交接漢大幫”這份大人情來交換?這個籌碼太重了,高育良內心并不想將它浪費在已然式微、甚至可能成為拖累的梁家身上。
他不愿意。
一時間,辦公室里的空氣安靜下來。
祁同偉也怕高老師就梁家的事情開口,他不想在這個棘手的問題上糾纏,主動轉換了話題:
“不過,老師,您可真是冤枉學生了。我這點好心情,還真不全是因為把陳海調去坐冷板凳這點小事。”
“哦?”高育良抬起眼,露出感興趣的神色,“那是因為什么?”
“老師,您注意到會上一個細節了嗎?”祁同偉身體微微前傾,“我特意提到,關于陳巖石同志那邊,后續的安撫和溝通,恐怕需要沙書記親自出面。沙書記當時是怎么回應的?”
高育良略一回憶:“沙書記說……陳老那里,他會親自打電話溝通說明情況的。”
“沒錯!”祁同偉的笑容加深了,帶著一種洞察的銳利,“發生了116事件這么嚴重的群體性事件,陳巖石又是現場平息事態的關鍵人物,于情于理,沙書記最好的處理方式都應該親自接見并安撫陳巖石。”
他頓了頓,眼中光芒閃爍:
“可是,他沒有。他只是表示會‘打電話’。而且之后,反手就把陳巖石的兒子陳海調到了徹頭徹尾的二線閑職上。這說明了什么?”
高育良示意他繼續。
“這說明了兩點,老師。”祁同偉豎起兩根手指,“第一,沙書記的政治手腕,或許在掌控局面、強勢推進方面有過人之處,但在處理此類需要柔性和人情世故的問題上,顯得過于強硬和粗糙,缺乏必要的彈性和懷柔技巧。 這對于我接下來的計劃而言,是個好消息。起碼比面對一個滴水不漏、剛柔并濟的一把手,要容易一點。也讓我對以后的計劃又多了幾分信心。”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點,”祁同偉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掌控節奏的自信,“這說明,我們的沙書記,并沒有因為這次突發事件而打亂他的既定步驟,他依然不打算提前結束他的全省調研計劃。 這意味著,在他真正返回省委之前,我還有更多的時間窗口,可以更從容地……調整布局,落子填空。”
高育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從容的表象,看清背后所有的謀算。沉默了幾秒,他才緩緩開口,語氣平緩卻意味深長:
“沙書記沒有結束調研計劃……這里面,有你的動作嗎?”
祁同偉笑了笑,聲音卻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端倪:
“沒有,老師,您多心了。”
——
而此時,陳巖石的養老院,已經變得車水馬龍,再也不復平時的冷清。
他昨晚雖然睡的極晚,但是年紀大了覺少,今天依舊早早起來。
平時都只有一些有事情的百姓,在正規渠道得不到解決來他這里碰運氣,而今天,擠滿了漢東的政商兩界的權勢人物。
畢竟,不是權勢人物,也不會這么快得到消息。
他們提著珍稀的花卉盆栽,圍著陳巖石說著恭維的話,陳巖石對花只是愛好,談不上癡迷。他真正沉湎其中的,是這種眾星捧月的存在感,仿佛他依舊在權勢中心。
他紅光滿面,說著一些把東西拿走的話,然后被一些自已老家挖的不值錢、自已養不好的客套話擋了回來;他又說了一些正氣凜然、政治正確的官腔,平時都會被老伴漠視甚至嘲諷,此時卻被這些人變著花樣的奉承,一時間骨頭都輕了幾分。
突然,他的電話響了,他拿起手機,對面傳來了白景文的聲音:“是陳巖石陳老嗎?我是沙書記的秘書,沙書記要和您通電話。”
陳巖石連忙應和:“好的。”
然后他對圍著他的眾人說道:“沙書記找我,我接個電話。”
然后在一片熾熱的目光中,拿著手機來到臥室。
“喂,小金子。”
“沒事,熬這點夜算什么,我當年打仗的時候,幾天幾夜都不睡覺!”
“嗯,嗯嗯…”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