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莊園最深處的專屬套房,厚重的遮光簾將清晨的天光嚴嚴實實地擋在外面,房間里一片適合沉睡的昏暗。
空氣里殘留著昨夜昂貴的雪茄、烈酒和香水混雜的頹靡氣息。
趙瑞龍四仰八叉地陷在定制的大床中央,鼾聲正濃。
他習慣了晝夜顛倒的生活,此刻正是他“深夜”酣眠的時刻。
突兀響起的手機鈴聲,像一把尖刀刺破了房間里的靜謐與混沌。鈴聲執著地響著,一遍,兩遍。
“操……”趙瑞龍含糊地罵了一聲,眉頭擰成一團,極其不耐煩地伸手在床頭柜上胡亂摸索。
摸到冰涼的手機,他勉強撐開沉重的眼皮,屏幕上“二姐”的備注讓他暴躁的表情稍微松弛了一些,但被打擾的不快依然明顯。
他劃開接聽,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和鼻音:“喂,二姐……這才幾點啊,找我什么事?”
電話那頭,趙小惠的聲音清晰而急促,完全不像他這個時間該有的狀態:“瑞龍,別睡了,出事了。大風廠那塊地,出大問題了。你現在必須馬上,主動去把土地出讓金補繳了。”
“什么?!”趙瑞龍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冰水,睡意瞬間跑了大半,猛地從床上坐起來,牽得絲綢被滑落一旁,“憑什么啊二姐?手續不是早他媽辦利索了嗎?陳清泉那邊二審都判了,白紙黑字,股權清晰,程序上完全合法合規,他李達康當時也沒放半個屁!現在憑什么要我補繳出讓金?”
他聲音里充滿了不解和一股被冒犯的怒氣。在他那套邏輯里,事情既然走完了“程序”,蓋上了紅章,那就是鐵板釘釘,屬于他的東西。
“瑞龍,你聽我說完!”趙小惠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昨晚拆遷公司強拆,引發了大規模群體事件……”
趙瑞龍出聲打斷:“這我知道啊,但是不是解決了嗎?李達康當時還準備繼續強拆呢?后來打電話給了沙瑞金,怎么?沙瑞金要我們安置工人啊?”
趙小惠:“瑞龍,你聽我說完,這件事通過網絡,已經徹底捅破天了!上面已經關注到了。有些事,不上秤沒有四兩重,一旦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現在這塊地就是那個被擺上秤盤的東西。出讓金必須繳,這不是商量。否則,影響到爸那邊。”
最后幾個字,趙小惠說得又輕又重。
輕的是聲調,重的是語氣。
趙瑞龍所有的躁怒和不服,像被針扎破的氣球,一下子癟了下去。
他或許跋扈,或許貪婪,但對于自已權力和財富的終極來源——他的父親趙立春——有著本能的、深刻的敬畏。
任何可能危及父親地位的事情,都是他絕對不能觸碰的底線。
他臉色變幻不定,但是想到要掏出真金白銀,而且是那么大一筆錢,他感覺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傳來一陣陣抽痛般的窒息感。
他不會想著這筆錢本不屬于他,在他看來,自已實實在在地“損失”了十個億。
他呼吸粗重,像是缺氧的魚,在極度的心疼和不甘中掙扎了幾秒,憋出一個想法:“二姐……這塊地,我不要了行不行?我退出!讓光明區重新拿去拍賣!拍賣的錢,只要把當初我借給大風廠的那幾千萬過橋貸款還我就行。這次……我認栽了!”說出“認栽”兩個字,他牙關都咬緊了。
趙小惠:“不行!”
趙瑞龍咬牙:“那我這幾千萬也不要了!”
十個億要是真投進光明峰這種大型開發項目,長遠看當然有利潤。
但那種利潤是細水長流,需要漫長的建設周期、復雜的協調管理和巨大的耐心。趙瑞龍是什么人?他習慣的是空手套白狼、是尋租的暴利、是轉手倒賣的快錢。
讓他把十個億壓在一個需要好幾年才能慢慢回款的項目里,跟讓他坐牢差不多難受。
經常開公司的讀者老爺們都知道,大資金是有機會成本的,所以趙瑞龍寧愿舍棄前期投入的幾千萬,也不愿被這十個億的資金套牢。
電話那頭的趙小惠沉默了一瞬,聲音更加冷靜,甚至帶上了幾分嚴厲:“瑞龍,這回不行。你還是低估了這件事現在的影響力。我再跟你說一遍——這件事,已經通了天了!你知道‘通了天’是什么意思嗎?”
她頓了頓,確保趙瑞龍在聽:“這件事,現在是所有人打眼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你如果現在直接宣布退出項目,那意圖就太明顯了,等于直接承認你要侵吞郭嘉財產。”
“可如果你去補繳出讓金,起碼有一層只是出讓金滯納、愿意發展地方的皮可以披著。哪怕所有人都知道你這層皮是透明的、一戳就破。在眼下這個關口,哪怕這層皮只能起到一絲一毫的緩沖作用,哪怕它只能混淆一絲視線,我們也絕不能放棄!你明白嗎?”
趙瑞龍不說話了。
他知道輕重,趙小惠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他知道已經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
他可以對李達康、高育良甚至新來的沙瑞金討價還價,甚至硬頂,那是因為他父親趙立春的地位擺在那里,他的腰桿是硬的。可一旦來自更高層的、哪怕只是可能性的壓力隱約浮現,他的腰會彎得比誰都快。
但這不影響他抱怨和算計損失,這是他紈绔本性的一部分:“這都叫什么事兒啊!我為大風廠這塊破地,前前后后忙活了有大半年,費了多少心思,搭進去多少人情?現在倒好,里外里一算,我不光沒賺,反倒要虧進去快一個億!不對……”他忽然又提高了音量,像是發現了更大的損失,“我是虧了十一個億啊!”
他理所當然地把那沒能到手的十億預期利潤,也算進了自已的“損失簿”。
趙小惠對自已這個唯一的弟弟終究是疼愛的,聽他服了軟,知道利害,語氣也緩和下來,帶上了安撫:“大風廠現在就是風口浪尖,先避一避,穩住陣腳。等這陣風頭過去了,漢東這么大,還怕沒有賺錢的機會嗎?眼光放長遠點。”
“行吧……”趙瑞龍拖著長音,無比肉疼地應下,但立刻又想起了什么,討價還價的本能再次浮現,“那你得跟老頭說一聲,他欠我一個條子……不,大風廠這事我投入這么大,現在虧慘了,他起碼欠我三個!”
趙小惠在電話那頭似乎無奈地笑了笑,語氣寵溺:“行,知道了,我會跟爸說的。”
他忍不住后悔地嘟囔:“媽的,早知道當初就多花個幾千萬,痛痛快快把大風廠那群窮工人打發走就好了……省得鬧出這么大動靜,錢沒撈著,還差點連累老頭子……”
難得聽到弟弟有這份“孝心”,趙小惠溫聲安慰:“你有這個心就不錯了,不過陳巖石這個老東西可不好對付。”
趙瑞龍:“之前光明區的人和我們溝通,我看那意思,也就是出個幾千萬的安置費就可以了啊?”
趙小惠:“你以為陳巖石就是只想幫工人爭取一點小錢,他死死抓著這個項目不放,我覺得他有可能是想捏住你的把柄,獻給沙瑞金或者祁同偉,讓他們以此作為和爸談判的籌碼,好收服爸留在漢東的勢力。”
“沒有把這把刀交給沙瑞金或者祁同偉,他是不會收手的,你就算給了工人幾千萬也沒有用,你不交土地出讓金,這個地皮的產權就不清晰,人都是貪心不足的,老東西拿這10個億在前面吊著,你想幾千萬就把工人打發掉?門都沒有!”
“所以一開始我就讓你就不要給,沒用!”
趙瑞龍疑惑:“既然你和爸一開始就知道這么麻煩,為什么不阻止我拿這塊地呢?”
趙小惠:“因為爸現在馬上要退了。”
過期作廢!過期作廢!
他現在也體會到10年前,梁群峰即將退休時梁瑾的心情了。
掛斷電話,趙瑞龍把手機扔在凌亂的床鋪上,看著昏暗的天花板,只覺得到手的肥鴨不僅飛了,還反過來啄了他一口,讓他流血。
“媽的,這些搞政治的,心都臟透了,腸子都是十八彎的!”趙瑞龍低聲罵了一句,感到一陣煩躁和無力,“跟他們玩心眼,我玩不過……還是老老實實想法子掙錢實在。”
可一想到馬上就要從自已賬上劃走整整十個億,那種割肉般的疼痛又清晰地襲來。這得少賺多少快錢啊?
突然,他混濁的眼珠轉了轉,一個念頭像鬼火一樣冒了出來。
對啊!這錢……未必就要從我趙瑞龍自已的口袋里出啊!
他臉上露出一絲混雜著狡黠和貪婪的神色,重新抓起床上的手機,在通訊錄里快速翻找,很快鎖定了一個名字。
他舔了舔宿醉后有些干澀的嘴唇,調整了一下呼吸和語氣,撥通了電話。
幾秒鐘后,電話接通。
趙瑞龍的臉上瞬間堆起了熱情的笑容:
“喂,劉哥!我瑞龍啊!有個事兒,想跟你商量商量,您看方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