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天氣晴朗,萬里無云。
崇寧香火最旺的寺廟在城西的半山腰,叫明覺寺。
一路上去,山路兩旁擺滿了賣香燭吃食的攤子,人聲嘈雜。
“原來你是要帶我拜佛呀。”許歲安東張西望,小聲嘀咕,“人好多啊,這個寺廟很靈嗎?”
兩人進了寺廟,葉戚先去請了香,遞給許歲安三根,自已也拿了三根,領著人在大雄寶殿前拜了拜。
許歲安學著他的樣子,將香舉過頭頂,閉著眼念念有詞。
葉戚側頭看他,也不知在嘀咕什么。
拜完佛,葉戚帶著他去求簽。
許歲安捧著簽筒晃了半天,掉出來一支,撿起來看了看,頓時彎了眼睛,遞給葉戚看:“是上上簽。”
葉戚接過,看了看,嘴角帶了點笑意:“歲歲運氣好。”
兩人拿著簽文去找解簽的師父。
接待他們的是個老和尚,須發花白,接過簽文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許歲安,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
“小施主想問什么?”
許歲安愣了愣,扭頭看葉戚。
葉戚道:“問平安。”
老和尚點點頭,垂眼又看了看簽文,緩緩道:“此簽主平安順遂,雖有波折,終得圓滿,小施生是有福之人,日后自會遇難呈祥。”
許歲安聽見‘有福’兩個字,眉眼彎了彎。
葉戚神色不變,朝老和尚拱了拱手:“多謝師父。”
出了解簽的殿,葉戚沒急著走,而是帶著許歲安往大殿后頭去。
穿過一道月洞門,是個幽靜的院落,正中一間屋子,里頭供著密密麻麻的長明燈。
葉戚進去,找到管燈的僧人,說了許歲安的名字和生辰,遞過去一錠銀子。
僧人接過,在一盞空燈上寫下名字,又添了燈油,將燈芯點燃。
火苗跳了跳,慢慢穩住,發出柔和的光。
許歲安站在旁邊看,小聲問:“這是什么?”
“長明燈。”葉戚看著那盞燈,“點了這盞燈,歲歲往后就歲歲平安了。”
許歲安眨了眨眼,抬頭看他:“那你呢?你不點一盞嗎?”
葉戚低頭對上他的目光,笑了笑:“我不用。”
許歲安沒說話,只是盯著葉戚看,葉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開眼道:“走吧。”
許歲安沒動,還是盯著他看。
葉戚走了兩步,發覺人沒跟上來,回頭看他。
葉戚頓了頓,問:“怎么了?”
許歲安道:“你也點一盞。”
葉戚失笑:“我點它做什么。”
“那你給我點做什么?”許歲安反問。
葉戚被問住了。
許歲安重復道:“葉戚,你也點一盞好不好?”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里頭映著那些長明燈的光,一眨不眨地看著葉戚。
葉戚張了張嘴,想說不用,想說我不需要這個,但對上那雙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兩人就這么站著,誰也沒動。
管燈的僧人在一旁看著他們。
過了片刻,葉戚嘆了口氣,妥協道:“行,點一盞。”
許歲安眉眼頓時彎起來,“那你快和師傅說。”
葉戚眼里帶著點無奈的笑意,轉向僧人,說了自已的名字和生辰,又遞過去一錠銀子。
僧人接過,另取了一盞空燈,寫下名字,添了油,點燃。
又一盞燈亮起來,挨著許歲安那盞,兩團火苗挨得很近,光暈融在一起。
許歲安看著那兩盞燈,滿意地點點頭,仰頭對葉戚道:“這樣就好了。”
葉戚低頭看他,問:“好什么?”
許歲安認真道:“葉戚和我都會歲歲平安。”
葉戚愣了一下。
許歲安已經轉身往外走,邊走邊道:“餓了,我們去吃飯吧。”
葉戚站在原地,看著那兩盞并排的長明燈,又看了看許歲安的背影,眼中笑意深深,抬腳跟上去。
回來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院里只點了兩盞廊燈,光線有些昏昏沉沉的。
許歲安一路走得有些累,進屋便趴在桌邊,小口喝著葉戚倒的溫水,不一會兒就眼皮發沉,昏昏欲睡。
葉戚替他攏了攏衣襟,輕聲道:“你先歇會兒,我去處理點小事。”
許歲安嗯了一聲,腦袋一點一點的,沒多會兒便趴在桌上安靜睡去。
葉戚轉身進了偏房,關上房門。
屋內只點了一盞小油燈,光線昏黃。
他走到桌邊,將那把刷過野生漆的玲瓏鎖取出。
漆料經過這一天一夜的陰干,又被炭火烘籠烘過,早已干透,表面摸起來平滑堅硬,湊近了聞,能嗅出一絲極淡的生漆腥氣。
葉戚拿起另一支干凈的刷子,又取過一罐普通的清漆。
他執起刷子,蘸上清漆,一層一層,細細地覆在玲瓏鎖表面。
這一層是正常漆料,無毒無刺激性。
刷完一遍,他將玲瓏鎖懸在通風處,靜置片刻,待表面微干,又抬手刷上第二層。
兩層清漆覆完,生漆的味道已經聞不到了。
葉戚放下刷子,將玲瓏鎖放到了炭火籠中。
*
幾日后,文人集會如期舉行。
這日清早,葉戚剛吃完早食,外頭便傳來敲門聲。
他推門出去,就見賀桑站在院門口,一身青衫,襯得人溫潤如玉,正含笑望著他。
賀逸穿一身絳紅錦袍神情散漫的站在他身旁。
“慎微。”賀桑拱了拱手,“今日集會,想著與你同去,便來邀你一道。”
葉戚還禮,笑道:“懷謙兄有心了。”
賀逸在旁邊站著,也不行禮,只是沖葉戚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葉戚回身對二人頷首:“二位稍等片刻。”
說罷便轉身進了屋。
許歲安正坐在桌邊,手里捏著塊糕點慢慢吃,見他進來,抬眼望過來:“要走了嗎?”
葉戚走過去,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的碎屑,溫聲道:“嗯,我同懷謙兄他們一道過去。”
許歲安點點頭,小聲叮囑:“那你早些回來。”
“好。”葉戚應下,又不放心地補了句,“出去玩兒帶上葉九。”
許歲安乖乖嗯了一聲,拿起一塊糕點遞到他嘴邊:“你也吃一塊。”
葉戚低頭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揉了揉他的發頂,才轉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