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桑沉默了許久,干澀的喉結輕輕滾動,終于緩緩開口,“那就有勞你了,若此番能順利找回茶葉,我定不會虧待于你,必以重禮相謝,絕不食言。”
葉戚聞言,當即神色一正,連忙拱手躬身,笑道:“少主此言差矣,您于我本就有恩,我自當盡心相報,只是案情難料,我不敢妄下保證,若是最終未能查出真相,還望少主海涵。”
賀桑搖了搖頭,按住發脹的太陽穴,輕聲道:“盡力即可,不必有此顧慮。”
他本就是最后一賭而已,心底并沒有抱太大的希望。
葉戚微微躬身道:“多謝賀少主體諒,在下定當竭盡所能,不負少主所托。”
賀桑緩緩抬眼,目光落在葉戚身上,沉默片刻,道:“先進屋吧,我將茶葉失竊前后的細節說與你聽。”
葉戚點頭,隨著賀桑進了房間。
賀桑反手掩上門,轉身走到案前,提起早已涼透的茶壺,倒了兩杯冷茶,將其中一杯推給葉戚,嗓音沙啞道:“坐。”
葉戚落座,端起茶杯卻未飲,靜靜看著賀桑。
賀桑揉了揉眉心,沉聲道:“出事那日,傍晚我剛驗完茶箱,確認無誤后,親自命人封箱上鎖,鑰匙一向由我貼身保管,除此之外,只有大管家賀忠與負責守夜的護衛長有資格觸碰封條。”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晦暗:“入夜后,鬧了盜賊,我便再次去看了一眼,見一切如常,鎖具完好,便回房歇息了,誰知.....”
賀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焦躁,繼續道:“次日卯時初,便有人來報,茶葉失竊,管事賀忠等一眾護衛皆被人殺害。”
葉戚蹙眉沉思片刻,問:“那你們這幾日可有查出什么線索?”
賀桑頓了頓,端著茶杯的手不自覺收緊了幾分,似是在思考要不要同葉戚全盤托出。
葉戚見他遲遲未說話,也沒有催促,端起茶杯喝了口涼茶。
賀桑此人再怎么說也是大戶人家出來的,自小生活的環境爾虞我詐層出不窮,若無半點防備與心計那是不可能活到現在的。
他雖用了報恩作為借口,但兩人萍水相逢,驟然出手相助,當然會引起賀桑的懷疑。
不過就算再怎么懷疑,也沒有實質的證據,加之眼下的情況,也容不得耽擱太久的時間,賀桑除了抓住他這根浮木,暫時也沒有其他辦法。
況且有懷疑才是好的,若是賀桑對他沒有絲毫懷疑,那他就要重新思考這人到底值不值得他費心思交好了。
在葉戚喝了第二口茶時,賀桑開口了,聲音沙啞粗糲,“不怕你笑話,這幾日我并未查出有用的線索,只能告訴你,兇手還在客棧內,茶葉也還在客棧內。”
他頓了頓,握著茶杯的手不斷收緊,眼底也帶了幾分狠戾,“但我猜兇手多半與賀家的人有關。”
葉戚詫異挑眉,目光看著賀桑,等待他接下來的解釋。
賀桑嘴角露出抹嘲諷的笑,攥著茶杯的手泛起了青白,語氣卻透著股輕松,仿佛在說什么很平常的事情,“你知道的,世家大族,內里遠比表面要臟得多,那座深宅大院里,利益糾纏,人心叵測,兄弟相殘,父子反目都是常事。”
“這倒是。”葉戚點頭,表示理解,“越是光鮮的門第,底下藏著的陰暗便越多,賀少主這些年,想必也不容易。”
賀桑攥著茶杯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向葉戚,淺笑道:“能說出這番話,想來你也見過不少世家里的齷齪事吧?不知葉兄出身何處,家中是何境況?”
葉戚笑容不變,“比不得賀少主家大業大,家中只有三人,我與我妻許歲安,外加情同手足的葉九。”
賀桑怔了怔,目光緊盯著葉戚,見他神色坦然,不似作假的模樣,不由蹙了起眉頭,話語脫口而出,“可我看你那男妻的穿戴,可并非尋常人家所能承擔。”
葉戚面上長嘆一口氣,眼神閃躲,作出一副羞赧的神色,謊話張口就來,“那些衣物飾物,都是他從前家中所留,并非我能置辦得起,此次我去崇寧趕考,花的錢也是.....”
話沒說完,但個中意思卻在明白不過。
賀桑微微瞪了瞪眼,視線不可置信地在葉戚身上掃視了好幾圈,實在想不到這人竟是個吃軟飯的。
但很快他便回過神來,抓住葉戚話語中的重點,“你說你是去崇寧趕考?你是秀才?”
葉戚點頭,謙遜道:“不才,今年才剛考中。”
“你是哪里的人?”賀桑追問,聽到葉戚是秀才,他心中的疑慮由五分減為了三分。
“丹州府。”葉戚回答。
賀桑垂眸思索了片刻,突然想到什么,抬眼看向葉戚,試探性地詢問道:“丹州府?是不是前段時間鬧出豪紳欺壓百姓的那個丹州府?”
葉戚點頭,面上裝出幾分難堪與羞赧,像是不愿提起家鄉的不堪,垂眸低聲道:“.......是,出了那樣的事,實在羞于啟齒,也讓少主見笑了。”
賀桑并沒有露出嘲笑的神色,畢竟豪紳欺壓百姓這種事情,哪里都會有,只是明面上與暗地里的區別,更何況這也并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
他端起茶杯抿了口茶,又問道:“聽說你們那里還出了個未及冠的小三元,那人你可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