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屋內燭火明滅。
賀桑坐在椅中,眉頭緊蹙,眼底布滿紅血絲,他已經連續三天三夜沒合眼了,抬手按著額頭,眼底的焦躁無處安放,胸口悶得發疼。
茶葉到底在何處?到底是誰要陷害他?真的是賀逸嗎?
想到賀逸,他又想起了傍晚兩人爭執的場景,心中煩悶又多了幾分,狠狠搖了搖頭,將賀逸的身影從腦中甩開。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內來回踱步,腦中不斷回想到底有什么地方是他遺漏的。
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墻上,晃得人心煩意亂。
正在這時,門外響起了一陣急促又粗暴的敲門聲。
賀桑眉宇頓時就皺了起來,本就壓不住的煩躁,瞬間又往上竄了幾分。
這深更半夜,誰會如此無禮地砸門。
他壓下聲線,沉聲道:“誰?”
“賀少主,深夜打擾,實在抱歉,在下隨行仆役突發急病,情況危急,我想即刻出門去請大夫。”
這聲音好耳熟,似是在哪兒聽過。
賀桑的眉宇又擰緊了幾分,快步上前開門,眉宇詫異地上挑了幾分,“葉戚?”
葉戚滿臉焦灼,一見到賀桑,禮儀都顧不上,抬手就抓住了賀桑的胳膊,急急道:“賀少主,事態緊急,請恕在下無禮,我那仆人已經氣息不穩,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事,拜托您先放我出去請大夫!”
賀桑本是滿心煩躁,可聽葉戚說得如此危急,又見他神色不似作假,神色當即變得凝重, 面對眼前人命關天的大事,他暫時顧不上心底的那些煩悶,甩開葉戚的手,沉聲道:“我會些醫術,先帶我去看看。”
頓了頓,補充解釋道:“此處離城中距離甚遠,你就算跑斷腿也請不來人。”
葉戚慌不迭點頭道謝,趕忙帶著賀桑去了葉九的房間。
兩人腳步匆匆穿過寂靜的走廊。
推開門,屋內燭火昏沉。
葉九躺在床上,雙目緊閉,面色看著有些發白,呼吸淺促,整個人昏昏沉沉躺著,一副虛弱至極的模樣。
許歲安守在床邊,見他們進來,立刻起身,眼底滿是擔憂。
賀桑腳步不停,徑直走到床前,一言不發,伸手便扣住葉九的手腕。
片刻后,他又抬指輕掀葉九眼瞼,再探了探他額頭溫度,蹙眉道:“脈象紊亂,氣血不調,應當是練功時岔了內息,引氣逆行所致。”
“我去拿藥箱,先為他針灸穩住脈象。”
賀桑站起身,扔下這句話,就急匆匆地走了。
沒多會兒,賀桑就背著藥箱折返回來,額角布著密密的細汗,想來是走得很急。
賀桑放下藥箱,利落掀開箱蓋,取出銀針在燭火上快速一過消毒,頭也不抬地吩咐葉戚,“你先扶他坐起,我為他扎幾針順氣,過程中切不可亂動,否則氣息再亂,就再難調理了。”
葉戚立刻上前,小心將葉九扶靠在軟枕上。
屋內燭火搖曳,寂靜無聲。
賀桑垂著眼,長睫投下淺影,眉頭微蹙,全神貫注調整著插在葉九身上的銀針深淺,額角的細汗順著下頜線滑落。
時間一點點過去,蠟燭燒了一半,賀桑才收手,腹中吐出口濁氣,抬手擦了擦頰邊的汗。
葉戚滿面焦灼在站在旁,目光緊緊盯著床上面色慘白如紙又昏迷不醒的葉九,擔憂問道:“賀少主,他什么時候能醒?”
賀桑瞥了眼葉九,抬手按了按發疼腦袋,道:“破曉前應當就能醒,若是沒醒,你再讓人去喚我。”
葉戚當即面露欣喜,連忙沖賀桑拱手,“多謝賀少主出手相助!鄙人實在感激不盡!”
賀桑疲乏地擺了擺手,“舉手之勞,不必客氣。”
說罷,他抓起醫箱腳步沉重地走了出去。
待賀桑的腳步聲漸遠直至消失,床上本還在昏迷的葉九唰地一下睜開眼睛,眼底一片清明,哪有病重的樣子。
他坐起身,活動了一下肩頸,剛才強行亂脈控氣,此刻經脈確實有些滯澀,好在不嚴重,后期自已順順氣便可恢復。
葉戚臉上的關擔憂急切也瞬間消散,沖他扔去了個贊賞的眼神,“裝得還挺像模像樣,大夫都給你騙過了。”
難得被葉戚夸贊,葉九心里也是生出了幾分受寵若驚。
“接下來等待破曉再裝一次就行。”葉戚扔下這句話,打著哈欠,伸著懶腰離開了房間。
望著葉戚懶散的背影消失在眼前,葉九摸了摸腦袋,眼里滿是困惑,實在搞不懂葉戚為什么要讓自已裝病,搞不懂葉戚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這些年他遇見過很多形形色色的人,但還是第一次見到葉戚這樣的人......
他沒讀過什么書,具體也不知道該怎么去形容,反正就是感覺很會演,心機很深沉,當然還有個最重要的,那就是非常的心狠手辣。
好在他并不是個好奇心重的人,想了會兒沒想通后,身體往后一倒,眼睛一閉,會周公去了。
不管如何,葉戚吩咐什么,他照做就是,反正他只需要給葉戚當兩年的仆人而已,再過一年,他便可以天高任鳥飛了。
*
天剛破曉,葉戚就敲響了賀桑的房間門。
賀桑剛開門,就見葉戚面上滿是激動和欣喜,“多謝賀少主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葉戚說著,便要鞠躬行大禮,被賀桑眼疾手快地扶住,只見他面上勉強扯出個溫和的笑,“人沒事兒就好,不必客氣。”
連續好幾日沒睡,賀桑的聲音已經不止是疲憊,還有淡淡的虛弱,眼底的黑青和眼眶中的紅血絲瞧著十分滲人。
“賀少主,這話不對,怎么能不必客氣。”葉戚作出一副不肯就罷的模樣。
隨即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輕嘆口氣,微仰頭將眼底冒出的淚花憋回去,聲音帶了幾分哽咽,“他雖是我身邊仆人,可他跟我著這些年里,忠心不二,救過我兩次性命,在我心里,他早已不是下人,而是如同手足一般的人。”
說著說著,他的神色逐漸變得鄭重,再次拱手沖賀桑行了個大禮,聲音堅定:“此番若非賀少主出手,后果我不敢想,這份恩情,我葉戚記在心里。”
賀桑見葉戚對一個仆役竟如此看重,眼底疲憊散去幾分,心中微訝,沒想到此人倒是個重情重義的。
定了定神,賀桑擺手道:“你不必一再謝我。”
“是我看守不力,導致御貢茶葉失竊,連累你們困在此處,讓你在危急之時連請大夫都做不到,說到底,是我對不住你們。”
提起茶葉,賀桑的頭又開始疼了,腦袋里像是有條又大又肥的蟲子在蠕動,疼得他眼前一陣陣地發黑,雙腿驟然一軟,若不是葉戚及時扶住,就直挺挺摔倒在地了。
“賀少主,您沒事兒吧?”
葉戚關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賀桑趕忙抬起另一只手撐在門框上,勉強穩住身形,沖人笑了笑道:“沒事兒,可能是最近沒休息好。”
見他這副疲憊虛弱模樣,葉戚輕嘆氣,眉宇擰緊,搖頭道:“賀少主,您這模樣哪叫沒事?若是再這樣下去,茶葉沒找到,您倒是先倒下了。”
賀桑半靠在門框上,垂下眼眸遮住眼中的苦澀與無力,喉結滑動半晌,什么也沒說出來。
再次抬頭看向葉戚,嘴角扯出抹淺淡的笑,“多謝關心,只是此事事關重大,我實在無心休息。”
“其實我也能理解。”葉戚嘆道,他抬眼看向賀桑,猶猶豫豫,“若是....若是.....唉,還是算了。”
見他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眉宇微微皺了皺,輕聲道:“葉兄想說什么說便是,不必這般吞吞吐吐。”
葉戚眼底掙扎了一番,咬牙道:“賀少主若是信得過在下,我愿盡微薄之力,幫您一同追查此案。”
賀桑聞言,瞬間抬頭詫異地看向葉戚。
葉戚摸著鼻頭訕笑了兩下,不好意思地解釋道:“在下早年間為謀生計,曾幫人處理過不少瑣碎官司.....雖不是很精通,但也略懂一二,若是賀少主不介意.....”
話雖沒說得太明白,但意思卻明了。
賀桑并沒有第一時間答應,只是看向葉戚的眼神幽深了幾分,身側的手指輕敲在木板門上,眼睫微垂,讓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賀桑的反應在葉戚的預料之中,他耐心等了會兒,見人還是沒有反應,便故作尷尬地摸了摸后腦勺,“那什么,我就隨便說說,賀少主不必放在心上。”
順勢往后退了半步,拱了拱手,“我就不打擾您休息了,先行告辭。”
轉身剛走了兩步,身后就傳來賀桑的聲音,“請等一等。”
葉戚單挑眉頭,停住腳步,緩緩轉過身,面上笑得一派溫潤無害,“賀少主可還有事要說?”
賀桑望著他,眼底那點戒備漸漸被疲憊壓了下去,事到如今,只有死馬當活馬醫了。
眼前這人雖身份尚不明,但他能視一個仆人為手足,這樣重情重義之人,想來也不至于是心懷叵測之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