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昨日那副溫潤如玉謙謙公子的模樣,今日的他眼底帶著濃重的疲憊,唇角緊抿,周身裹著一層沉郁的焦躁。
賀桑抬眼看向葉戚,聲音略啞,語氣倒是依然溫和有禮,“公子,冒昧打擾,昨夜客棧出了人命,賀家押送的御貢茶葉也一并失竊,我奉家主之命押送此茶,如今出了這等大事,只能封鎖客棧,逐房搜查問話,望公子理解?!?/p>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屋內(nèi),最終回落到葉戚的臉上,拱手道:“還請二位公子移步一樓,待此事了結(jié),賀家定然會上門賠禮道歉?!?/p>
漱完口的許歲安也巴巴地湊了過來,他看了看外面重重把守的侍衛(wèi),又看了看禮貌卻透著不容拒絕的賀桑,眼中猶豫了下,主動問:“我剛剛聽你說,死人了?”
賀桑的視線轉(zhuǎn)移到許歲安身上,見人這副小白兔的無害模樣,一時間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葉戚牽住許歲安手,“既然賀少主親自登門,我們自然配合?!?/p>
賀桑拱手說了聲多謝,等兩人一離開,就讓護衛(wèi)進去搜索房間,他站在門口看著那些什么都沒搜到的護衛(wèi),疲憊地按了按額角,心里又急又躁。
他是賀家二房出身,在家中不算最受器重,這趟押送御貢茶,是他頭一回被家主真正委以重任。
臨行前,家主拍著他的肩,再三叮囑此事關(guān)乎賀家滿門榮耀,更是直接觸著龍顏的大事,只許成,不許敗。
他原以為自已布置周密,護衛(wèi)層層把守,路線也是賀家經(jīng)營多年的商道,萬無一失。
可不過一夜之間,御貢茶不翼而飛,管事與數(shù)名護衛(wèi)慘死,連兇手的影子都沒摸著。
若是查不出頭緒,他這輩子在賀家都再無出頭之日。
二房本就不如大房勢盛,他若栽了,往后在家中只會被踩得抬不起頭,連帶著母親與身邊一脈人都要受人冷眼。
*
葉戚牽著還在茫茫然的許歲安來到一樓。
大堂內(nèi)熱鬧非凡,全客棧的人都聚在了此處,人人臉上都是煩躁和沉肅,特別是有些趕時間的商人,差點同賀家的守衛(wèi)打起來。
“你們賀家這是要做什么?!我們是正經(jīng)趕路做生意的,憑什么把我們扣在這里不讓走!”
“就是!貨期耽誤了,這一路的損耗,你賀家賠得起嗎!一句封鎖就把人全關(guān)著,這還有王法嗎!”
“昨夜鬧得雞飛狗跳,如今又鎖店又搜房,搜了一遍又一遍,到底要折騰到什么時候!”
“再這么耗下去,我這批鮮貨全要爛在路上!我不管,今日必須放我們出去!”
有人拍著桌子怒斥,有人急得滿頭大汗,還有人挽著袖子就要往前沖,被賀家守衛(wèi)死死攔在原地。
人聲吵吵嚷嚷,幾乎要把客棧的屋頂掀翻。
賀家的另一個管事見狀,連忙上前拱手,臉上堆著小心翼翼的賠笑,“各位東家,各位掌柜,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實在是對不住,對不住各位!昨夜客棧出了人命,御貢的茶葉又不翼而飛,這可是掉腦袋的大事,我家少主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封鎖客棧?!?/p>
“官府的人已經(jīng)在路上了,只要一查明真相,立刻就放各位離開,絕不敢多耽誤諸位片刻,還請各位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可這話落在焦躁的商人耳中,壓根沒什么用,反倒讓他們越發(fā)不耐煩。
“包涵?誰包涵我們!”
“再耽擱下去,貨都要廢了!損失的錢財誰來賠我?”
“你們要是查不出來,就趕緊報官!這么不明不白困著我們,算怎么回事!”
賀逸在一旁看得心頭火起,當即往前一站,眉頭一皺,指著那群商人便厲聲呵斥:“吵什么吵!嚷嚷什么!這條商道是誰家鋪的,你們心里不清楚嗎?平日里走我家的路,不過是交了點過路費,就真當自已是這里的主子了?”
“我賀家出了那么大的事,耽擱你們幾日怎么了?真要是把事情鬧大,把你們?nèi)籍敵赏h抓起來,到時候哭都來不及!都給我安分點等著,少在這兒給我添亂!”
這番話又沖又硬,一眾商人頓時被噎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雖滿心不服,卻也不敢再大聲吵鬧。
此時賀桑從樓上下來,正好聽到賀逸的話語,臉色一沉,瞪了賀逸一眼,怪他太過沖動,可眼下局面混亂,也無暇斥責,只得快步上前,對著眾人拱手。
“諸位,方才舍弟言語失當,我替他賠個不是?!辟R桑微微躬身,姿態(tài)放得很低,“封鎖客棧實屬無奈之舉,官府人馬已在途中,在此之前,我們需簡單盤問幾句,不會耽誤大家太久,還請再忍耐片刻?!?/p>
眾人見賀桑姿態(tài)謙和,瞬間又沒了先前的忌憚,剛剛被賀逸壓下去的火氣瞬間又竄了上來,鬧哄哄地再度炸開。
“賀少主,不是我們不配合,是實在耽擱不起啊!”
“方才你弟弟拿勢壓人,如今你又來說好話,合著我們這些交了高額過路費的客商,就該任由你們賀家拿捏嗎?”
“要盤問可以,要搜查也可以,總得給個準信!到底要等到什么時候?官府一來就能放我們走嗎?”
人聲此起彼伏,比先前還要喧鬧,人人都仗著賀桑溫和好說話,得寸進尺地往前擠著叫嚷,整個大堂又亂作一團。
賀逸眼見這群人得寸進尺,圍著賀桑喋喋不休,火氣徹底壓不住了。
他猛地側(cè)身,一把抽過身旁護衛(wèi)腰間的佩刀,手腕用力,哐當一聲巨響,刀刃狠狠砍在大堂中央的木柱上,深嵌半寸,震得木屑紛飛。
這一聲巨響落下,全場瞬間死寂。
他握著刀柄,眉眼戾氣盡顯,目光掃過臉色發(fā)白的眾商人,聲音冷硬如冰,“我哥好脾氣跟你們說話,你們別給臉不要臉!”
“誰再敢多說一句,我不管你們是誰,有什么貨,今天都別想豎著走出這家客棧。”
“官府沒來之前,都給我安分坐著!誰再敢鬧事,我就先拿誰開刀!”
話音落下,滿場鴉雀無聲,商人們個個臉色慘白,噤若寒蟬,再也沒人敢多說一個字。
賀逸心里煩得快要炸掉,特別是看見他哥強撐笑臉低聲下氣的模樣,他就渾身冒火。
茶葉又不是他哥想丟的,憑什么所有人都來為難他哥?
就因為他哥脾氣好?
他哥都累成這樣了,臉色差成那樣,這群人看不見也就算了,還一個勁地催,一個勁地鬧,真當他們賀家是好惹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