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桑額角的青筋狠跳了兩下,微微垂了下眼睫,將眼底那抹厭惡與不耐按下,快步走到賀逸身前,沉著臉低聲呵斥道:“賀逸,把刀收回去!”
賀逸握刀的手一僵,轉頭看向他哥,瞪大的眼中,滿是不服與憋屈,但終究不敢違逆賀桑,不情不愿地將刀拔回鞘中。
“你胡鬧什么!”賀桑又壓低了幾分,只有兩人聽得見,語氣里透著疲憊,“如今案情未明,人心浮動,你動刀恐嚇客商,是想讓人說賀家仗勢欺人嗎?”
“欺了又.....”
如何二字未出口,賀逸抬眼就瞧見了賀桑眉宇里掩不住的疲憊,話語哽在嗓子里,眼中的不耐和怒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對賀桑的心疼,他深吸了一口氣,甕聲道:“我錯了。”
賀桑懶得再看他,轉身面向一眾客商,再次深深拱手,歉意道:“舍弟年少氣盛,一時沖動,驚到各位,是賀家管教不嚴,我在此向各位賠罪。”
他直起身,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誠懇道:“諸位趕路不易,貨期緊迫,我都清楚也理解。”
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響徹全場:“凡因本案耽擱所產生的損耗、虧空、延誤損失,全部由我賀家一力承擔,分文不少,照價賠付。”
全場一靜。
客商們面面相覷,火氣頓時就消了大半。
賀逸聞言,眉頭瞬間就皺了起來,心頭那股剛壓下去的火氣又竄了出來。
押送貢茶這事兒是賀桑的差事,出了紕漏,族中絕不會動用公銀,最后掏腰包,扛罪責的,只會是賀桑一人。
他哥嘴上說賀家承擔,實則不過是拿自已的私房錢填補罷了。
更重要的是,他哥在家中根本就不受重視,每年就那么點零花錢,這下一賠付,怕是這些年的積蓄都要掏空。
他下意識張嘴,想出聲反駁,不過賀桑像是有未卜先知一般,話都還沒說出來,就被賀桑一個警告的眼神掃來,賀逸喉間一哽,憋屈又憤懣地閉上了嘴。
算了算了,大不了到時候他把自已的私產拿出來,實在不行還能用他的自由來換族中出公銀,反正有他在,賀桑這個虧空總能填上的。
就是以他對賀桑的了解,不知道賀桑會不會接受。
賀桑見賀逸閉上了嘴,對著眾位商客又重復了一遍先前的話語,“官府已在路上,在此之前,諸位只需配合簡單問話,問完便在堂內安心等候,飲食茶水,賀家一并負責,只要案情一清,立刻開門放行,絕不拖延。”
話音落下,喧鬧躁動的大堂,徹底恢復了平靜。
有人低聲嘆一句‘賀少主明理’,有人雖仍有不滿,但人家都做到這個份上了,也不好意思再叫囂。
賀桑微微頷首,算是謝過眾人體諒,隨即側過身,眼神沉沉地掃向一旁還梗著脖子的賀逸,“跟我過來。”
賀逸心里咯噔一下,挪著小碎步蔫巴巴地跟在賀桑身后。
兩人來到外院,賀桑確定堂內的人聽不見后,指著賀逸的門面,罵道:“你看看你剛才是什么樣子?當眾拔刀,肆意逞兇,我平日是怎么教你的?”
“我在這里低聲下氣穩住局面,你倒好,一句話便能把我所有的努力全都毀了。”
賀桑越說越來氣,聲音都不自覺拔高了幾分,不過礙于他如玉般的長相,倒是頗有種美人嗔怒的艷色。
賀逸雖心中很是不服,但看著賀桑眼下那抹刺眼的青黑,還有眼眉上化不開的疲倦焦躁,垂著頭不敢反駁一句話。
發泄過后,又見人一副知道錯了模樣,賀桑的怒氣平復了幾分,但還是硬著聲音道:“再有下次,以后你就不要再跟著我了。”
“不行!”賀逸立馬抬頭,瞪著眼睛,但見到賀桑板著張臉,語氣立即軟了下來,撒嬌道:“哥,你知道的,我不跟著你就沒地方去了。”
賀桑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袖中的拳頭一瞬間收緊,嵌在手心的指腹泛起了青白,半垂眼皮,遮住了眼中一閃而過的厭恨情緒,嘴角勾起一抹淺笑,帶著若有若無的譏諷,“你怎么會沒地方去,族老們哪個不是巴不得你.....”
話未說完,就被賀逸急急打斷:“他們怎么能和你比,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聲音漸漸變得委屈,賀逸眼巴巴地望著賀桑,像只害怕被主人拋棄的狗,“哥,你別這樣,我不想回去,不想學醫,我就只想跟著你。”
賀桑面上無動于衷,袖中的拳頭漸漸松緩,目光看向賀逸身后的山巒,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溫潤,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話語道:“族老們是不會答應的,你娘也不會答應的。”
“那又如何!只要哥你答應就行。”賀逸滿不在乎。
賀家雖經營茶道,但終歸是醫族世家,家中小輩自出生起,便會被培養學醫。
可萬事都講究個天賦,醫道也是如此,不是光靠努力就行。
有的人再怎么苦學也只能學個皮毛,而有的人天生擅長,別人要學十年的東西,他看幾眼就明白。
賀逸便是后者,三歲便能辨百草,六歲摸脈便能斷人寒熱虛實,八歲就已經能幫著族中老醫,修正藥方中的疏漏殘缺。
旁人十幾歲還在死記藥名藥性,他不過髫齡稚子的年紀,便已經會觸類旁通,醫道悟性遠超族中成年子弟,是賀家上下公認,百年難遇的醫道奇才。
這樣的天生醫種,用腳趾頭想,都能想到賀家那群族老,不會輕易放過他,如今不過是看他年紀小的份上,讓他出來玩幾年而已。
對于他這種不知是任性還是天真的話語,賀桑頭更疼了,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不再搭理賀逸,轉身回了堂內。
當下最重要的不是和賀逸扯這些有的沒的,是找回失竊的茶葉。
賀桑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壓下心頭煩亂,抬步重新踏入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