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萬德戰戰兢兢地起身,垂首立在一旁。
肖宸看向他,眼神狠戾決絕,“即刻去辦三件事。”
“第一,立刻對外放話,丹州趙家只是你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旁支,平素素無往來,他們在地方上橫行不法,欺壓百姓,全是自家膽大妄為,與你無關,與本王更無關。”
“第二,從此刻起,與趙家徹底切割,他們之前送上來的銀兩,財物,一概封存,日后若是有人追查,便說是他們強行攀附,你從未收受。”
頓了頓,補道:“往后他們不管是坐牢,還是殺頭,都不許插手!”
“第三,趕緊找人把京城里的風聲壓下去,絕不能讓此事傳到御史臺,更不能落到太子手里。”
說到這里,他的聲音頓了頓,眼神微沉,此事恐怕已經被太子知曉。
趙萬德心頭一縮,連忙躬身應是:“臣遵命!”
看著趙萬德冷汗涔涔的模樣,他往前微微傾身,輕輕拂去趙萬德肩上掛著的殘渣茶葉,語氣緩和了許多,“丹州趙家雖是你親族旁家,可如今自已作死,鬧得天怒人怨,再留著,只會把本王一起拖進深淵,棄卒保帥,這筆賬你該會算。”
越說聲音放得越軟,語氣帶著安撫,“你跟著本王多年,忠心耿耿,本王心中有數,此事了結,你依舊是本王的心腹,榮華富貴,權勢地位,不會少你的。”
趙萬德心頭又是惶恐又是感激,當即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殿下如此體恤臣,臣便是粉身碎骨也難報萬一啊!”
*
翌日早朝,金鑾殿上文武百官分列兩班,氣氛肅穆。
成元帝端坐龍椅之上,面色沉靜,目光緩緩掃過階下眾人,淡淡開口:“今日早朝,可有本奏?”
話音剛落,便有幾位大臣出列奏報尋常政務,成元帝漫不經心地聽著,偶爾頷首,神色如常。
肖宸立在皇子之列,一身蟒袍,身姿挺拔,面色平靜無波。
不多時,都察院一名監察御史手持朝笏,大步出列,躬身朗聲道:“臣有本奏。”
成元帝淡淡道:“講。”
御史直起身,聲音響徹大殿:“陛下,近日京中流言四起,皆言丹州鄉紳趙氏一族,在地方橫行不法,欺壓士子,縱容子弟滋事擾民,鬧得地方怨聲載道,人心不安。”
“流言愈傳愈盛,恐傷民心,臣懇請陛下下旨,遣人前往丹州核查虛實,以正視聽,以安民心。”
這話一出,殿內百官神色微變,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三皇子肖宸身上,還有鴻臚寺少卿趙萬德身上。
御史這一本,明查流言,暗指的是誰,眾人皆心照不宣。
御史話音剛落,肖宸立刻邁步出列,躬身行禮,語氣肅然坦蕩:“回父皇,兒臣也有話說。”
成元帝視線落到他身上,頷首道:“準。”
肖宸抬眸正色道:“這些時日,兒臣在京中,也同樣聽聞了有關丹州趙家的種種傳言,心中甚為不悅,亦覺荒唐,令人憤慨。”
他語氣堅定,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御史所言極是,國無法不立,民無安不寧,無論傳言真假,都該徹查清楚,兒臣亦懇請父皇即刻派人前往丹州,據實查辦,若趙家果真作惡,便依律嚴懲,絕不姑息!”
他微微一頓,視線若有若無地掃過站在另一側的太子,神情坦蕩道:“此事關乎國法民心,兒臣愿全力配合徹查,以清流言,以正朝綱。”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百官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明了,看來三皇子這是要徹底棄卒保帥。
肖淵站在一旁,垂著眼,神色始終未變。
成元帝將殿中眾人神色盡收眼底,手指輕敲著扶手,沉默片刻,緩緩開口,“既如此,此事便交由都察院徹查。”
他目光掃過階下,沉聲吩咐:“著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即刻動身前往丹州,代朕巡守,秉公核查趙氏一族不法之事,據實回奏,不許偏袒,不許徇私,更不許妄加牽連無辜。”
話音一落,隊列中便走出一位須發半白、面容沉肅的老臣,左僉都御史孟懷謙。
他躬身行禮,聲線沉穩,“臣,遵旨。”
左僉都御史一職,直屬帝王,品階不高,但權力極大。
*
散朝后,御書房內。
成元帝看著躬身而立的孟懷謙,神色緩和了不少,抬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道:“孟卿,坐吧。”
孟懷謙躬身謝恩,在旁落座,候在旁的小太監立馬上前為其倒茶。
成元帝先是同孟懷謙聊了幾句家常話,隨即才道:“此番去丹州,趙家那樁案子,秉公查就是,不必有所顧忌。”
話音停頓片刻,又補道:“你是朕身邊的老人,辦事穩妥,朕放心。”
孟懷謙低聲應道:“臣謹記陛下心意,定不負陛下所望。”
成元帝指尖輕叩案幾,淡淡提了一句:“當地有個叫葉戚的小三元,也是此番你前去查案的另一當事人,你替朕留心看看此人。”
孟懷謙垂眸靜候下文。
“看看他品性、才具、氣度如何,是不是個可塑之才。”成元帝聲音淡然,似乎只是隨口一說,“回來,如實說與朕聽。”
老臣心下了然,微微拱手,“臣明白,臣一定仔細察看。”
成元帝滿意點頭,隨又聊了些其他的話題。
“你前幾日遞上來的告假折子,朕看了。”他語氣放緩,帶著幾分關切,“舊疾可是又犯了?”
孟懷謙微微欠身:“勞陛下掛心,只是年歲不饒人,偶感乏力,不礙事。”
成元帝微微蹙眉,輕嘆了一聲:“如今這朝中,能讓朕徹底放心的,也就剩你一個,不然,朕也舍不得把這些棘手事都壓在你身上。”
孟懷謙鼻尖微酸,躬身道:“臣一身殘軀,能為陛下分憂,已是萬幸,縱是拼盡殘年,也必不負陛下托付。”
成元帝笑了笑,關心道:“京中近來氣候反復,你回府后好生將養身子,等你從丹州回來,朕準你多歇些日子。”
孟懷謙心中一暖,“多謝陛下體恤。”
*
月上枝頭,東宮。
肖淵將所有宮人退去,提筆蘸墨,寥寥數語寫就一封短箋,折好塞入信筒。
一只灰羽信鴿撲棱棱落在窗沿,他將信筒系牢,抬手輕送。
信鴿振翅,直沖云霄,往丹州方向而去。
箋上只有一句話: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孟懷謙不日將至丹州查此案,此人是父皇心腹,你行事謹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