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元帝不是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只是這句話出現在這里,有些突兀,也有些難以言喻的稀奇。
他身居帝位多年,調查過不少人的密案卷宗,都是些貪財、戀權、好美色,又或是慕虛名的,還是第一次見這種......這種......
一時半會,他竟然都找不出合適的詞來形容。
暗衛似是料到成元帝會問,沒有絲毫停頓地回答道:“稟陛下,葉戚并無旁親,唯有一男妻,名喚許歲安,兩人于去年初秋結契,感情頗深。”
“葉戚對其極盡珍視疼寵,家中但凡有一口吃食,一件新衣,必先盡著許歲安來,此次與趙家矛盾也是源于趙家子弟趙啟當眾調戲許歲安。”
頓了頓,又補道:“今年縣考,許歲安病重,葉戚衣不解帶照顧于旁,臨考之際,自已身染重病。”
成元帝深沉的眼眸中多了兩分訝意,“也就是說,他帶病考試,還考了縣案首?”
“回陛下,是的。”暗衛道。
其實不僅成元帝驚訝,他們調查葉戚的時候也挺詫異的,這些年調查過不少朝臣權貴,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似乎全世界什么都不重要,只有家中妻子最重要的人。
所以才在卷宗末尾添上那句‘極其喜愛家中男妻’的話。
成元帝視線再次回到卷宗上,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關于葉戚的記載,視線最終落到那最后一行字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輕點著檀木桌面,眼簾微垂,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良久后,成元帝嘴角揚起了細微的弧度,很是隨意地卷宗壓在眾多奏折下,抬眸看向暗衛,道:“三皇子可知此事?”
“回陛下,三皇子殿下尚且不知。丹州之事,消息遞至京城雖有兩日,但底下人尚未呈報至宸王府。”
成元帝聞言,指尖敲擊桌面的節奏微微一頓,隨即想到什么似的,眸中閃過一絲淺淡的了然。
“找人去宸王府,知會他一聲。”
暗衛垂首:“屬下遵旨。”
成元帝道:“告訴肖宸,讓他自已看清楚,想明白,別被幾條不聽話的狗,拖進泥里毀了自身。”
他頓了頓,又說了句:“朕.....很看好朕的每一個皇子。”
聲音很低,幾乎是呢喃出聲,似是自言自語。
暗衛躬身領命,身形一低,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御書房內重歸寂靜。
成元帝獨自端坐案后,望著那疊被壓在最底下的卷宗,眸色幽深難測。
*
三皇子府。
肖宸越看手中密報的內容,眉頭蹙得越緊,指節不自覺地收緊,將薄薄的信紙捏出幾道深痕。
心底的怒意一點點往上涌,一把將密報狠拍在桌上,震得旁邊堆著的卷宗簌簌作響,一旁侍立的下人立刻垂首不敢作聲。
對于底下的人,只要他們能夠安分守已,辦事牢靠,他向來是睜只眼閉只眼,給出最大的庇護。
但沒想到,這群人仗著有他撐腰便越發橫行無忌。
鬧出事情也就算了,這還越鬧越大,鬧到了京城里!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膽大妄為。
此事若是讓御史臺的人知曉,必定會抓住把柄大肆彈劾。
更讓他心頭火起的是,這么大的事,他竟是靠著一份意外送來的密報才知曉,底下的人竟沒有一人告知他。
肖宸的臉色越來越沉,喝了口涼茶,將心中怒火勉強壓下,道:“去,傳趙萬德即刻來見本王,不得耽擱。”
話音落下,旁邊下人立刻躬身退下。
沒多久,趙萬德便匆匆趕來,入內躬身行禮,眼中滿是疑惑茫然,上來就憂切問道:“不知殿下深夜急召老臣何事?”
見他這副茫然不知的模樣,肖宸越發來氣,抬手便將手中的杯子砸了過去,“何事?!你還好意思問!丹州的事情都鬧到京城來了!還想把我蒙在鼓里!”
趙萬德心里一緊,僵著身子站在原地不敢躲,硬生生接了這一記重擊,瓷杯砸在肩頭,落地咔嚓一聲四分五裂,茶水橫流一地。
他立刻跪倒在地,連連叩首,“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此事他確實早已經知道,但當時想著不過是個小小秀才,翻不起多大的浪,自已私底下解決就行,沒想到只是短短幾日的時間,事情居然會鬧到了京城來。
肖宸看著他伏在地上惶恐的模樣,怒火降了幾分,但聲音依然充斥著怒氣,“丹州趙家當街滋事,構陷士子,鬧得民怨沸騰,如今連京中都傳遍了,你身為趙家本宗,又替本王打理地方諸事,會一無所知?”
趙萬德額頭緊貼地面,聲音又急又慌:“殿下明察啊!那丹州趙家不過是遠房旁支,平日里根本不敢來驚擾臣,他們在地方上做下這等混賬事,臣是真的半點風聲都沒收到!臣便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瞞著殿下!”
“沒收到?”肖宸冷笑一聲,曲指重重敲擊著桌面,“他們鬧到這般地步,你竟然什么風聲都聽不到,那要你還有何用?”
話音在此處頓了頓,隨即語氣一轉,變得凌厲道:“還是說,你是故意壓下不報,想等事情私下抹平,再把爛攤子丟給本王?”
趙萬德渾身一顫,頭磕得更響,“臣不敢!臣萬萬不敢啊!臣就算不顧惜自已這條老命,也絕不敢連累殿下!此事當真事出意外,臣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肖宸冷冷盯著他,沒有說話。
他知道趙萬德多半是知情的,但此刻事情已經發生且事態緊急,他也懶得去追究其他的,當下最重要的是怎么解決這件事。
丹州趙家雖每年都給他上供不少銀子,可如今捅出這么大的亂子,再舍不得也只能狠心舍棄。
沉默片刻,他才聲音冰冷地張口道:“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