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齊志,你先等等……”呂呈龍都驚呆了,“你剛說多少錢?”
“兩個億!”
“你這不是扯蛋,哪來的兩個億?”
“廢話:雇那伙騙子不要錢,出國不要錢?請那個港商幫忙,不費人情不打點?咱們再算算,在銅川調研耀州瓷,在山西調研河津瓷,林思成花了多少?三四千萬都打不住。”
“你就扯蛋吧,當地政府是吃干飯的,就一點忙都沒幫?”
“咦,你還知道當地政府幫忙了?知道就好……”
王齊志“嗤”的一聲,“老呂,知不知道咱們這次去的又是哪?國外。你要能保證像國內一樣,當地政府部門無條件配合,要人給人,要物給物,不用我們花一分錢,當我這話沒說……”
呂呈龍當場怔住。
學術研究,不是你坐在實驗室里,化驗出這東西是什么成分,分析出這玩意用的是什么技術,生產于哪個年代,出產于哪個地區,就可以考據歷史,證明科技。
要調查來歷,要佐證工藝,要梳理來龍去脈,更要追根溯源。
關鍵還在于,因為歷史原因,賦予這幾件文物的政治屬性:比如技術正統,比如科學主權,乃至于文明起源。
就像是拼寶藏圖:百多塊碎片,但凡少一片,你這圖都拼不起來。
而好死不死的,這些東西的來路并不是那么正經。就算來路正經,你還能指望像在國內一樣,外國政府給你派人、給你劃撥經費,乃至于大開各種綠燈?
說好聽點,你這是考古,說難聽點:這是在動搖人家的法統,刨人家的根。但凡被人知道,人和東西都別想回來了。
如果想把這事兒辦成,就一個辦法:悄悄的進村,打槍的不要,大把大把的撒錢。
但兩個億……說實話,著實有些超出呂呈龍的認知。
轉念間,呂所長又突地一頓:咦……好像不大對。
這不是還沒開始調研呢嗎,林思成哪需要用這么多錢?
看他反應了過來,王齊志斬釘截鐵:“古話說的好:未雨綢繆。我們把東西都送這兒來了,難道等你破解了工藝技術,再去溯源?當然是早做準備,雙管齊下……說實話,兩個億我都覺得少了。
林思成當然沒這么多錢,但我可以去借。回去我就找趙總,趙總不夠,我再找陳總(陳焱陽,在陜西開礦)……我親自打欠條,我看誰敢欠?”
意思就是,這錢還沒花……哦不,壓根就沒借?
“沒借怎么了,我學生的便宜就那么好占?”王齊志一聲冷笑,“老呂,我告訴你,林思成已經把這幾件東西賣給我了,不多,就兩億。誰有本事,讓我捐獻一下試試?”
呂呈龍哭笑不得:自己被王齊志給繞溝里了。
“你想讓我護著林思成就直說,繞這么多彎子?”
“嘁,我學生還用得著你護,你當我是吃干飯的?我是提醒你:別光知道埋頭干活,被人當驢使喚的時候,先抬起頭來瞅瞅……”
王齊志一臉嫌棄,“你就是腦子太直,只知道研究,一點兒政治都不講……哦不,你是壓根就不懂:驢還知道轉幾圈磨,討口豆子吃……”
話還沒說完,呂呈龍開始捋袖子,王齊志躲到林思成身后:“老呂,你想清楚啊,我可跟我學生練過……”
呂呈龍瞪著他:“屁話這么多?講重點!”
“簡單:別著急上報,也別急著立項,一定要捂嚴實了。等研究個七七八八,爭取來個一炮而響……到時候,毛都不給他剩一根。”
“這么簡單?”呂呈龍半信半疑,“管不管用?”
王齊志眼睛一斜:“BTA緩釋技術,北宋影青瓷、明代薄胎瓷,不都是這樣干的?”
呂呈龍若有所思:對啊,北宋影青瓷,林思成不就是這樣干的?
都以為他研究的是河津瓷,霍州瓷,但不聲不響,不知不覺,就和明代薄胎瓷、宋代影青瓷搭上了橋。
等江西那邊知道的時候,林思成連學術報告會都開了。別說搶點兒肉吃,現在就只能跟最后頭舔口湯。
還有昨天,他也去文博大廈開會來著,其中一個項目,甚至可以說是整場會議的重頭戲,就是林思成的BTA緩釋技術。
一點兒不夸張:聽完王齊志的報告,相關領域的專家和學者眼珠子都紅了。
同樣從國家文物局招的標,處于同樣的起跑線,他們才剛剛起了個頭,文研院都已經準備申請階段性的驗收了?
關鍵的是,之前竟然一點風聲都沒傳出來。
這等于什么?等于西北大學和文研院竟然吃獨食,甚至于連口湯都沒給他們留。
好在去的是王齊志,身份夠特殊,但凡去的是林思成,他連會場都出不來。
但說實話,沒用:該報的材料早報了,該公開的數據早公開了,不可能再雨露均沾,你好我好大家好……
呂呈龍點點頭:“行,你說管用就行!”
“光我說沒用,你得管好嘴,誰問都不能說。還有下面的人,別一高興就亂吹牛……”
王齊志托著下巴,“要不然,我給你們重新找個地方?”
呂呈龍:呵呵……
這就是純扯蛋了,他再是不懂政治也明白:這個項目最終還是得立項。有資格的單位倒是挺多,但有良心的,就那么幾家……
“還是放這兒吧!”呂呈龍搖搖頭,“東西的工藝不復雜,不需要太多人,老蔡老董,再配兩個研助就夠用……關鍵在于實地考察,實地調研……”
呂呈龍一臉期待:“咱們什么時候去日本?”
王齊志算了算:“怎么也得一兩月,估計元旦后!”
“這么久?”
“廢話,林思成多久沒回學校,沒回家了?學校那一大攤子事,不得安排一下?”王齊志冷笑一聲,“你以為活得都像你,老婆守寡,孩子喪父……”
我他娘?
呂呈龍又開始捋袖子,王齊志哧溜一下就竄出了門。
他捏著拳頭往外追,被林思成攔了一下:“呂所,這段時間要辛苦你!”
呂呈龍愣住,哪還顧得上生王齊志的氣?
他眼睛一瞪:“小林,你啥意思,這兒徹底不管了?”
林思成耐心解釋:“大致方向咱們都討論過,技術層面基本沒什么難度。重點還在于調研、溯源,這個才是重點。我早點回去,早點把家里的事處理完,也能早點動身……”
“哦對對對……早點安頓好,早點動身!”
呂呈龍猛點頭,又給了林思成一個心領神會的眼神,“放心,沒眉目之前,不會有人知道!”
關于這一點,林思成倒不是很擔心。呂所長只是比較純粹,而非沒經驗,他知道怎么做。
又說了幾句,呂呈龍把林思成送出門。看到靠著墻抽煙的王齊志,他拿手指點了點:“以后別來了昂!”
王齊志:“呵呵……你家開的?”
這自然是玩笑話,呂呈龍最清楚,沒有比王齊志更合適的:諸如立項、申請、審批、檢驗。更比如:擋槍……
王齊志心知肚明,遞了一個放心的眼神,揮了揮手:“老呂,走了!”
呂呈龍點了點頭,目送他們離開。
人都走了好久,兩位研究員才出了實驗室。看到案子上的東西,兩人都有點懵:“小林人呢?”
“回西京了!”呂呈龍嘆口氣,“說是讓我們先研究!”
“啊”的一聲,兩個研究員愣了愣
研究當然沒問題,雖然稀奇,但這些東西的工藝技術并不復雜。不敢說砍瓜切菜,手到擒來,但對瓷研所而言,難度并不算太高。
他們驚訝的是:林思成竟然這么放心?
不說值幾個億,又能立多大的項,關鍵是政治影響:但凡走漏點風聲,有些部門就會像聞到肉味的狼一樣撲上來。
都不提他們和呂所能不能經得住人性的考驗,林思成就不擔心:他們仨能不能承受得住壓力?
呂呈龍又一嘆。
他嘆的就是這個:林思成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讓他心里發沉。而王齊志赤裸裸的威脅,更是讓他壓力倍增。
別看王齊志口口聲聲都是錢,揭開表面那層皮就會發現,他說的是以后:老呂,外面的壓力你們不用管,來一個我扇回去一個,來兩個我打回去一雙。
但如果是內部出了什么妖蛾子,那你別再想著有下一次的合作。
乍一想,就覺得挺可笑:瓷研所怎么也是國內古陶瓷領域排名頂尖的權威研究機構,能受你這個威脅?
但想想文研院的BTA,想想馬上準備立項的影青瓷,再看看眼前這幾件日本仿瓷?
不要求多,如果每三年就能碰到這么一個項目,呂呈龍做夢都能笑醒。而這三個項目,林思成用了多久?
滿打滿算,不到一年。
都說林思成運氣好,但呂呈龍覺得,運氣再好,也絕不至于好到這個地步。
借用文研院張老院長的一句話:這小孩忒邪性。
暗暗轉念,他指了指桌子:“先把東西收好,藏嚴實些。然后自覺點,把協議簽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臉上露出掩飾不住的狂喜。
意思是,今個兒就算進組了?
別說保密協議,軍令狀他們都敢立……
看呂呈龍進了實驗室,兩人忙不迭的點頭。
……
坐進車里,王齊志雙眼冒光。
都說生活處處有驚喜,但他這驚喜,來得也太多了些?
這幾個月以來,基本每隔一周,他就會參加了一次考古工作會議,更或是受邀參加一次文保學術論壇。
主辦單位要么是國家文物局,要么是文研院,再不就國博,更或是故宮。全是權威到不能再權威,高級到不能再高級的那一種。
可以這么說,活了三十五年,前三十四年加起來長的臉,都沒這三個月的多。
但這還沒消停,林思成又放了個大衛星:十六世紀末,日本瓷器工業萌芽時期生產的仿明瓷?
這個課題能在國內史學界、考古界引起多大的轟動,王齊志不知道。但他敢肯定,影響力絕對超過影青瓷。甚至于,能和BTA技術比肩。
原因就六個字:文化科技輸出。前者是古代輸出,后者是現代輸出。而不管是哪一個,都是能上部委表彰墻的那一種。
再想想林思成的年齡:哈哈,二十二三歲?
再想想他這個老師的年齡:嘖嘖,三十四五歲?
關鍵的是,這事和他王齊志姓什么,和他爹、他爺爺是誰,沒半根毛的關系。
說心里話,這比讓他站在大會堂,哪位領導親自給他頒個榮譽證書都還要有意義。
想著想著,王齊志“呵呵呵”的笑了起來。
林思成瞄了一眼,暗暗一嘆:老師又開始做夢了?
他適時的潑涼水:“老師,這次不一定就順利!”
王齊志點點頭:那當然。
如果想在國內弄出點什么動靜,那很容易:把成份分析明白,把工藝推導清楚,把產地、年代斷個九成九,等等等等,這些在實驗室里就能搞定。
難的是,法統。
對于文化和科技,乃至藝術,日本學界的主流觀點和官方敘事中的政治操作,一直實行的是“淡化-掩蓋-切割”的雙軌策略。
說直白點:日本一直認為,他們在古代只是有限的引入了一點中國技術,而后大膽創新,形成獨立且更為先進的工藝技術。
意思是他們后期的技術比中國更先進,但這個技術是他們在“匠國精神”的支持下獨創的,源頭與中國的關系并不大。
在這前提下,你想讓他承認他這套技術是從中國工藝中拼湊而來,他要認了才見了鬼。
除非把鐵板釘釘,讓他無從狡辯,辯無可辯,且形成完整鏈條的證據拍他臉上。
但證據不是說有就有。
王齊志卻一點都不擔心:“不急,慢慢來!”
綠燈亮起,林思成掛檔起步,又瞄了一眼:“老師,我是怕你期望太高!”
“你都說是期望了!”
王齊志的夢想,是有一天能和林思成一塊站在大會堂。
至于能不能給他頒個獎,那無所謂,只要能沾光進去就行……
他不以為然:“沒事,別有壓力,沒了這次,還有下次。”
總歸這個大會堂,他是進定了……